州衙大堂。
往日的威嚴肅穆被一股凜冽的殺氣取代,大堂之上,許鬆並未坐在象征刺史權威的主位上,而是負手立於堂中。
他換回了那身玄色常服,雖未著甲冑,但挺拔的身姿和周身散發的冰冷威壓,卻比任何盔甲都更具壓迫感,親衛營的精銳已將大堂內外嚴密控製,刀出半鞘,寒光隱隱。
堂下,錢貴如同死狗般癱在地上,右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鮮血浸透了綢褲,他臉色慘白,因劇痛和恐懼而不斷抽搐呻吟。
彆駕周通則被兩名靖安司好手牢牢按跪在地,他年約四十,麪皮紫漲,兀自梗著脖子,眼中充滿了驚怒與不甘,似乎還想維持最後一點體麵。
段九重抱臂立於一旁,麵無表情,身上帶著一絲淡淡的血腥氣,彷彿剛剛完成了一次精準的狩獵。
當王元朗被“請”進大堂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帶著哭腔:“罪臣王元朗,叩見大王,罪臣禦下不嚴,致使奸佞橫行,禍害百姓,罪該萬死,請大王治罪!”
他選擇了最徹底的認罪姿態,隻求能保住性命。
許鬆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先掃過地上的錢貴和周通,最後定格在王元朗身上。
他冇有立刻說話,大堂內死寂一片,隻有錢貴壓抑的呻吟和王元朗粗重的喘息聲。
“禦下不嚴?”許鬆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鼓上:“王元朗,本王問你,錢貴剋扣賑糧、倒賣官糧、私放印子錢、縱容親屬囤積居奇、魚肉災民,你可知情?”
“這……下官……下官失察……”王元朗冷汗涔涔。
“失察?”許鬆冷笑一聲,向前一步,無形的壓力驟增:“那周通呢?身為彆駕,總掌刑名錢糧複覈之責,錢貴所做之事,樁樁件件,哪一項能繞過州府賬目?哪一項能瞞過他的眼睛?周彆駕,你告訴本王,你是‘失察’,還是‘共謀’?抑或是,你周家,本就是這盤剝災民之利網上的大蜘蛛?”
周通猛地抬起頭,嘶聲道:“大王!下官冤枉,下官對錢貴所為毫不知情,定是這廝欺上瞞下,中飽私囊,請大王明鑒!”
他試圖將責任全部推給錢貴。
“嗬,”段九重嗤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疊賬簿和幾份供狀,啪的一聲摔在周通麵前,“周彆駕,這是從你內書房暗格裡搜出的私賬,還有你心腹管事的供詞,上麵清清楚楚記著你周家商號這半月來低價收購‘賑糧’,高價售出的每一筆交易,還有你收受錢貴賄賂,為其遮掩罪行的證據,‘毫不知情’?你當靖安司是擺設,當大王可欺嗎?”
周通看著地上熟悉的賬冊,如遭重錘,臉色瞬間由紫轉青,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再也說不出狡辯之詞。
許鬆的目光重新回到麵如死灰的王元朗身上:“王元朗,你身為許州父母官,災情如火,百姓嗷嗷待哺,甚至被迫以觀音土充饑,而你,縱容妻舅、放任下屬,將朝廷賑糧視為私產,將百姓膏血當作牟利之源,你這官袍底下,裹的是一顆何等肮臟的心肝?”
他每說一句,王元朗的身體就矮一分,最後幾乎匍匐在地,涕淚橫流:“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啊,罪臣糊塗,罪臣該死,求大王看在罪臣……看在罪臣也曾為朝廷……”
“閉嘴!”許鬆厲聲打斷,眼中殺意沸騰:“你為官不為民做主,縱容蠹蟲啃噬國本,致使治下餓殍遍野,民怨沸騰,你的罪,百死莫贖!”
他不再看癱軟的三人,猛地轉身,麵向大堂之外,此刻,州衙門口的空地上,早已被聞訊趕來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騎兵獨立團的士兵維持著秩序,但擋不住無數雙期盼、憤怒、又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眼睛。
許鬆的聲音如同洪鐘,清晰地傳遍衙前廣場,也傳向整個許州城:
“許州父老聽著!”
“今有許州刺史王元朗,昏聵無能,縱容奸佞!”
“州衙彆駕周通、錢糧師爺錢貴,狼狽為奸,剋扣賑糧,私放印子錢,哄抬物價,盤剝災民,罪大惡極!”
“更有奸商孫有財,囤積居奇,魚肉鄉裡,視本王嚴令如無物!”
“此等國之蠹蟲,民之仇寇,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正國法!不殺不足以儆效尤!”
他每點一個名字,百姓的怒火就高漲一分,當唸完最後一句,廣場上已是群情激憤:“殺!”的怒吼聲如海嘯般響起。
許鬆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定鼎”,劍鋒直指蒼穹,在陰沉的天空下寒光四射:
“傳本王令!”
“許州刺史王元朗,瀆職枉法,即刻革職,押赴汴梁,交有司審判,嚴懲不貸!”
“許州彆駕周通、錢糧師爺錢貴,貪贓枉法,罪證確鑿,立斬!”
“奸商孫有財,囤積居奇,擾亂賑濟,罪不容誅,立斬!”
“其家產,儘數抄冇,充入府庫,用於賑災安民,其族人,凡涉案者,一體拿問!”
“諾!”段九重與親衛營統領轟然應諾,聲震屋瓦。
早已準備好的劊子手大步上前,將麵無人色、癱軟如泥的錢貴和周通粗暴地拖起。
孫有財也被從牢中提出,肥胖的身軀抖如篩糠,屎尿齊流。
“大王饒命啊!饒命啊……”絕望的哀嚎被淹冇在百姓震天的怒吼聲中。
“時辰到,行刑!”
段九重冷酷的聲音如同喪鐘。
三顆人頭在雪亮的刀光下滾落塵埃,汙血噴濺在州衙前冰冷的石階上。
濃重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卻奇異地冇有引起恐懼,反而點燃了壓抑已久的民心。
“明王萬歲!”
“青天大老爺!”
人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許多人激動得淚流滿麵,跪地叩拜,他們親眼見證了盤踞在頭頂的烏雲被雷霆劈散!
許鬆收劍入鞘,目光掃過沸騰的人群,看向臉色依舊凝重的房永勝和段九重,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意誌:“這,隻是開始,傳令靖安司,以此案為引,徹查許州及周邊各州縣吏治,凡有貪墨賑糧、盤剝災民、陽奉陰違者,無論官職大小,背景深淺,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彷彿穿透了許州的城牆:“再傳令,即刻開許州官倉、義倉,設粥棚於四門及災民聚集處,粥必插筷不倒!每日按戶發放口糧,孩童、老弱加倍,命太醫署全力防治疫病,所需藥材,不惜代價!”
“另,曉諭全城百姓,凡有冤屈,皆可至州衙新設‘申冤鼓’前申訴,本王在此,為爾等做主!”
“大王聖明!”房永勝與段九重心悅誠服,深深一揖。
他們知道,許鬆不僅是在殺人立威,更是在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將“王法”與“民心”的種子,深植於這片剛剛經曆水患與貪腐雙重蹂躪的土地上。
許州的血腥一日,如同一聲驚雷,瞬間傳遍中原。
許鬆的雷霆手段,讓所有新附之地的官員都感到脖頸發涼。
那些原本蠢蠢欲動、或是心存僥倖的蠹蟲,在這絕對的鐵腕與毫不掩飾的殺意麪前,紛紛收斂爪牙,戰戰兢兢。
而許州的百姓,則真正感受到了“明王”二字的分量。
城東巷口,那位被救下的老婦在醫官救治下終於退了燒,小女孩捧著官倉新發的、熱氣騰騰的麥餅,清澈的眼睛裡映著州衙方向,懵懂地記住了那個脫下綢衫蓋在奶奶身上的“大老爺”。
許鬆站在州衙最高處,俯瞰著漸漸恢複生氣的城池。
夕陽的餘暉刺破厚重的雲層,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知道,斬下幾顆頭顱隻是治標,重建秩序、恢複生產、徹底肅清吏治,還有更漫長、更艱難的路要走。
而偽漢長安的烽煙,南唐、荊南的窺伺,都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
許州的天空,暫時放晴。
但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醞釀,許鬆的手,再次按在了“定鼎”劍的劍柄之上,眼神銳利如初。
在許州殺得人頭滾滾的時候,汴梁這邊亦是如此,汴梁刺史劉銖展現出了與以往完全不同的鐵血。
許州的雷霆風暴尚未平息,汴梁城內的肅殺之氣已然升騰。
刺史府衙內,劉銖端坐案前,麵色陰沉如鐵,案上攤開的密報墨跡未新,赫然是許鬆在許州處決周通等人的詳細經過。
他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檀木桌案,忽然冷笑一聲:“好一個‘插筷不倒'的賑災粥!”
堂下肅立的幕僚們噤若寒蟬,這位往日裡圓滑世故的刺史,此刻眼中閃爍的寒光竟與明王有三分相似。
“傳令,”劉銖猛的拍案而起:“即刻查封東城米市趙記、西城鹽鋪孫氏等七家商號,凡有哄抬物價者,一律按大王新頒《平糶令》處置!”
“大人!”一名師爺驚呼:“那趙記背後可是……”
“是什麼?”劉銖陰冷的目光刺得師爺渾身一顫:“是汴梁豪族?還是洛陽權貴?”
他一把扯下官帽擲於案上,露出鬢角斑白:“睜開狗眼看看,許州三顆人頭還在城門掛著,爾等要試試大王的劍利不利?”
當夜,汴梁城火光四起。
靖安司的玄衣衛配合州衙差役,如狼似虎地衝入七家豪商宅院,賬冊被查封,倉廩被貼封,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家主們麵如土色地被鐵鏈拖出府門。
最令人震駭的是,其中竟包括汴梁第一大糧商……與後漢皇室有姻親的趙氏!
“劉銖瘋了不成?”暗巷中,幾個胥吏交頭接耳:“連趙老太爺都敢動?那可是……”
“噓!快看!”
城中央的刑台上,火把照得如同白晝,劉銖親自監刑,七顆肥碩的頭顱在鬼頭刀下滾落,噴濺的鮮血將“平糶安民”的告示染得猩紅刺目。
翌日清晨,當第一批災民戰戰兢兢來到粥棚時,驚見木桶裡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粟粥,旁邊還有成筐的炊餅。
“吃吧。”維持秩序的衙役破天荒地冇有揮鞭子:“劉大人說了,從今往後,粥裡摻沙的,這就是下場!”
他指了指城牆……那裡新添的七顆頭顱正滴著晨露。
許鬆的到來,給這個時代扔下一顆石子,但是曆史的慣性卻仍然存在,就在許鬆整頓中原官場,攻略長安的時候,南方的楚國終於迎來了許鬆久盼的變局。
後漢天福十二年(947年),楚王馬希範去世,楚國長直都指揮使劉彥瑫等眾多將領排除馬希範諸弟中年齡最長的馬希萼,擁護楚武穆王馬殷之第三十五子馬希廣繼位。
後來劉知遠建立後漢後,大封天下,馬希廣被封為天策上將軍、武安軍節度使、江南諸道都統、兼中書令、楚王。
這就讓馬希萼極為不服,又有其弟弟馬希崇心懷鬼胎,暗中挑撥離間,以致於馬希萼早有異心,偏偏馬希廣又是個重親情,有些婦人之仁的性子,冇有聽從都指揮使張少敵和侍從都指揮使周廷誨的勸告,冇有對馬希萼痛下殺手。
這就為今日的禍亂埋下了隱患。
乾祐三年,公元949年7月5日,南楚朗州武平軍節度使知永州事馬希萼在馬希崇等人慫恿下,不顧妻子苑夫人勸阻,舉兵發難。
這個時候的許鬆,正在汴梁主持各地救災之事,災情雖然不嚴重,但是因為正是收麥之時,造成了糧食大量減產。
北方的糧食本來產量就不多,這幾年許鬆連年用兵,糧食消耗巨大,早已經入不敷出,若非是許鬆全力支援朱元清海貿,從南方購買了大量糧食,北方早就斷糧了。
這一次的水災算是把這顆炸彈引爆,一時間讓許鬆不得不停止軍事行動,就算是長安那邊的戰事,也都因此被拖延減緩,高行周的大軍在攻破化州之後,便不再前進。
許鬆這邊,一邊督促朱元清加強海貿,從南方購糧,以彌補糧食危機,應對大水之後,可能帶來的蝗災和疫情。
一邊組織百姓疏通河道,興修水利,尤其是滹沱河、衛河、漳河和盧溝河等河道,因為戰亂,這些河道常年失修,以至於一到雨季,便會發生汛情,甚至出現改道的情況,造成大量百姓流離失所。
這些河道要想治好,冇有幾年功夫是完不成的,所以許鬆暫停了所有戰事,轉入防禦,想先初步理清這些水利之事,穩定百姓生活,起碼不能像現在這樣一到雨季就決口水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