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高帥親率死士以船載石,沉船堵口,酸棗決口已控製住!”
許鬆長舒一口氣,但隨即又繃緊神經:“傳令嘉獎高行周及第七師將士。另,命軍醫全力救治傷員,陣亡者加倍撫卹!”
接下來的日子,許鬆幾乎不眠不休,親自指揮抗洪救災。
他穿著普通士兵的蓑衣,與軍民一起扛沙袋、固堤壩;他深入災民聚集的寺廟,親手為老人孩子盛粥;他甚至跳入齊胸的洪水中,救起一名被困樹梢的孩童……
這一切,都被災民們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七月初五,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時,黃河水位終於開始下降,許鬆站在汴梁城頭,望著漸漸退去的洪水,心中卻冇有絲毫輕鬆。
“大王,統計出來了。”房永勝捧著厚厚的冊子走來,聲音沙啞:“此次洪災,共決口三處,淹冇良田四十餘萬畝,受災百姓逾二十萬……”
許鬆沉默良久,突然問道:“偽漢那邊情況如何?”
“據探子報,長安同樣遭災,但劉崇隻顧加固皇宮,對百姓不聞不問,已有流民開始嚮明境逃亡。”
許鬆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傳令各州縣,開設流民收容所,妥善安置,再命靖安司暗中篩選青壯,編入屯田營。”
房永勝心領神會……大王這是要借天災,收人心!
七月初十,當許鬆在汴梁主持安葬死難者的儀式時,一匹快馬帶來了更驚人的訊息:“報!偽漢大將趙暉趁劉崇救災不力,率潼關守軍三萬人倒戈,現已控製華州,派人來請降!”
許鬆仰天大笑:“天助我也,傳令右神策軍即刻西進,接管潼關,命高行周為帥,顏九歌右神策軍為中軍,高懷德第七師為前鋒,李濟勳之第九師為後衛,兵髮長安!”
七月的風,帶著洪水退去後的腥氣與暑熱,吹過滿目瘡痍的中原大地,汴梁城內的秩序雖已初步恢複,但許鬆的心並未放下,高行周已揮師西進,兵鋒直指長安,而洪水留下的創傷,如同大地上一道道潰爛的傷口,亟待撫平。
“房卿,汴梁有丁先生、劉銖主持,靖安司暗中監察,料想無大礙,本王欲往許州一行。”行宮內,許鬆指著輿圖,對房永勝道。
許州(今河南許昌),地處汴梁西南,是連線洛陽與荊襄的重鎮,亦是此次洪災中下遊受災嚴重的州府之一,更靠近偽漢與荊南的勢力範圍,其穩定與否,關乎南線大局。
房永勝略一沉吟:“大王欲親察民瘼,臣自當隨行,隻是……許州情況複雜,流民彙聚,又有偽漢、荊南細作窺探之虞,是否多帶些護衛?”
許鬆擺擺手:“人多眼雜,反而不便,就帶親衛營一隊精銳,喬裝為商隊護衛,你與嚴莊手下得力乾吏隨行,再帶上兩位太醫署精於防疫的醫官,輕車簡從,速去速回。”
“諾!”
翌日清晨,一支不起眼的商隊悄然出了汴梁南門,幾輛裝載著“布匹”和“藥材”的馬車,由數十名精悍的“夥計”護衛著,為首者正是許鬆與房永勝。
許鬆換上了一身質料上乘卻略顯陳舊的深藍綢衫,頭戴襆頭,腰間懸著一柄裝飾性的佩劍,看上去像個家道中落的年輕士紳。
房永勝則扮作賬房先生模樣,山羊鬍,布袍木簪。
一路行來,景象觸目驚心。
洪水雖退,但低窪處仍積著渾濁的泥水,散發著腐臭,大片良田被淤泥覆蓋,禾苗儘毀,枯死的樹木歪斜地立在泥濘中。
官道多處被沖毀,商隊不得不時常繞行泥濘的鄉間小路,沿途村落,十室九空,殘垣斷壁隨處可見,偶有未倒塌的房屋,也擠滿了麵黃肌瘦、眼神茫然的災民。
“大王請看,”房永勝指著路邊一處新起的墳塋,低聲道,“無主之墳甚多,恐多是全家罹難,無人收殮,由官府草草掩埋。”
許鬆沉默地點點頭,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重。
他勒馬駐足,看著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在泥水裡翻找著什麼,最終失望地挖出幾根半腐爛的草根,胡亂塞進嘴裡。
“停車,”許鬆的聲音低沉。
車隊停下。
他翻身下馬,走到那幾個孩子麵前,孩子們驚恐地看著這個衣著光鮮的“老爺”,下意識地後退,將手裡的草根藏到身後。
許鬆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莫怕,你們在找什麼?餓了嗎?”
一個稍大點的孩子怯生生地點點頭,又飛快地搖頭。
許鬆解下自己馬鞍旁的一個小皮囊,裡麵裝著出發時準備的肉乾和麪餅,他拿出幾塊,遞給孩子:“吃吧。”
孩子們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遲疑了一下,一把抓過,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許鬆又讓侍衛取來水囊給他們。
“你們是哪個村的?家裡人呢?”房永勝也走過來問道。
孩子們隻顧著吃,含混不清地回答:“……水……沖走了……都沖走了……張莊的……”
許鬆心中歎息,站起身,對隨行的靖安司吏員道:“記下位置,回頭通知許州官府,速派員到張莊一帶收攏遺孤,送入善堂撫養,另,傳令沿途粥棚,對孩童多加照拂,粥要稠些。”
“是,東家,”吏員低聲應道。
商隊繼續前行,越靠近許州城,流民越多,官道兩側搭起了簡陋的窩棚,綿延數裡,空氣中瀰漫著絕望、汗臭和若有若無的疫病氣息。
官府的粥棚前排著長龍,稀薄的粥水勉強吊著性命,許鬆注意到,粥棚的秩序尚可,有衙役維持,粥桶裡雖稀,但並非清可見底,應是自己的嚴令起了作用。
進入許州城,景象稍好,但依舊蕭條,街道泥濘,許多店鋪大門緊閉,行人稀少,麵色愁苦,偶爾有官府的差役押送著滿載麻袋的車輛匆匆而過,應是賑濟糧或防疫藥材。
許鬆一行找了城中一間不大不小的客棧住下,安頓好後,他便帶著房永勝和兩名扮作隨從的靖安司好手,信步走上街頭。
“聽說了嗎?城東米鋪的孫掌櫃,昨天被打了!”一個挑著空擔的小販在街角與同伴低聲議論。
“活該!黑心肝的東西!官府三令五申不準囤積居奇、哄抬米價,他倒好,關著門偷偷賣高價糧,一鬥糙米敢要五百錢,比金子還貴!”同伴憤憤不平。
“可不是嘛!聽說是一夥流民氣不過,趁夜砸了他的鋪子,把他拖出來打了一頓,要不是巡街的差役來得快,怕是要出人命!”
“打得好!這種發國難財的,就該打死,大王在汴梁都殺了好幾百個兵爺了,還差他一個奸商?”
“噓!小聲點!孫掌櫃背後可是有人的,聽說跟州衙的錢糧師爺沾親……”
許鬆與房永勝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動聲色地朝城東方向走去。
城東米鋪果然一片狼藉,鋪門被砸開,裡麵的米糧被哄搶一空,隻剩下散落的米粒和破碎的櫃檯。
一個鼻青臉腫、穿著綢緞的胖子正哭天搶地地指揮夥計收拾殘局,旁邊站著幾個麵色不善的衙役。
“天殺的刁民啊!我的米啊!我的鋪子啊!差爺,你們可要為我做主啊!一定要把那幫暴民抓起來砍頭!”孫掌櫃捶胸頓足。
為首的班頭皺著眉,不耐煩地道:“孫掌櫃,你也消停點,大王嚴令在先,你敢頂風作案賣高價糧,本身就是重罪,現在隻是被打一頓,冇被扭送官衙問罪,已經算你走運了,還抓人砍頭?砍誰的頭?你的頭嗎?”
孫掌櫃被噎得臉色發白,兀自嘴硬:“我……我那都是上好的精米,成本就高!再說了,買賣自由,我賣多少是我的事……”
“放屁!”人群中突然爆出一聲怒吼,一個渾身補丁、麵有菜色的漢子擠了出來,指著孫掌櫃罵道:“什麼精米!你摻了多少沙子麩皮你自己清楚,昨天我老孃餓得快死了,跪著求你賒半升糙米救命,你不但不賒,還放狗咬人,要不是…要不是大王仁德,在汴梁替我們小民做主,今天老子豁出命也要跟你拚了!”
漢子說著,眼睛通紅,就要往前衝,被旁邊的人死死拉住。
場麵頓時混亂起來,圍觀的人群對著孫掌櫃指指點點,罵聲不絕,衙役們連忙彈壓。
許鬆冷眼看著這一切。
房永勝在他耳邊低語:“東家,看來許州官府的執行,還是打了折扣,這孫掌櫃如此囂張,背後必有倚仗,那錢糧師爺……”
許鬆目光掃過那幾個衙役,最後定格在為首班頭身上,此人雖然態度強硬,但眼神清明,言語間對“大王嚴令”頗為敬畏,倒是個可用之人。
“段九重,交給你了。”
許鬆對身邊的段九重說完。
段九重分開人群,走到那班頭麵前,平靜地開口:“這位差爺,借一步說話。”
班頭見他氣度不凡,雖衣著普通,但眉宇間自有威儀,不敢怠慢:“這位先生有何見教?”
段九重將他引到一旁僻靜處,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銅印,這是靖安司的信物,在他眼前一晃即收:“奉汴梁嚴大人密令,查訪地方賑災及物價情弊,此間事,你做得不錯,不畏豪強,謹守王命,但此人背後牽扯,需深挖嚴查。”
班頭看清那銅印樣式,又聽到“嚴大人”名號,心頭劇震,立刻躬身抱拳,聲音壓得極低:“卑職許州捕快班頭趙虎,謹遵鈞命,請大人示下!”
“穩住局麵,將孫掌櫃及其涉案夥計帶回衙門,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接觸,暗中查清他與州衙何人勾連,尤其錢糧方麵,收集其哄抬物價、以次充好的確鑿證據,稍後自會有人與你聯絡。”段九重言簡意賅。
“卑職明白!”趙虎精神一振,感覺肩上的擔子重了,卻也有一股正氣升騰。
他立刻轉身,對手下喝道:“孫有財涉嫌囤積居奇、哄抬物價,擾亂賑濟,觸犯大王嚴令!來人,給我拿下,鋪內所有賬冊、貨物,全部查封帶走,其他人等,速速散去,不得聚集生事!”
孫掌櫃傻眼了,剛想喊叫“我姐夫是錢糧師爺……”,就被一個機靈的衙役用破布塞住了嘴,像拖死狗一樣拖走了。
圍觀的百姓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壓抑的歡呼。
“青天開眼啊!”
“大王英明!”
“這班頭是個好官!”
許鬆與房永勝悄然退出了人群。
“大王,這許州的水,看來也不淺。”房永勝低聲道。
許鬆望著遠處州衙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水退之後,沉渣泛起,正好,借這‘孫有財’的案子,給許州上下,也敲了一記警鐘。段九重,你的人動作快點,查實了,就從這‘錢糧師爺’開始,該抓的抓,該殺的殺,災年用重典,亂世需鐵腕,告訴許州刺史,若他管不好自己的人,本王就換人來管!”
“是!”房永勝肅然應道。
他明白,大王此行,既是體察民情,更是要親手點燃許州官場整肅的第一把火,也是為了肅清中原各州,這把火將會讓中原各州的官場煥然一新。
這顆出頭的椽子,撞在了最不該撞的時候,大王的劍,已然出鞘。
孫有財被拖走,圍觀人群帶著一絲解氣的快意漸漸散去,但那壓抑的絕望感並未消失,反而如同籠罩在許州城上空的濕悶暑氣,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許鬆與房永勝、段九重並未立刻離開城東,他們沿著泥濘的街道,拐進一條更顯破敗的巷子。
這裡的窩棚更加密集低矮,空氣渾濁得令人窒息,腐爛的泥腥味混合著排泄物的惡臭,還有一絲若有若無、令人心悸的甜腥……那是疫病悄然蔓延的氣息。
一個臨時用破席子和木棍搭成的窩棚裡,傳出微弱的呻吟。
許鬆示意停下,他撩開那充當門簾的破麻袋片,裡麵的景象讓這位見慣沙場生死的明王也瞬間瞳孔微縮。
同時,一股極度的憤怒從心底升起,帶著殺機,讓他身後的房永勝等人都莫名的感覺到心底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