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路?生機?”王景崇冷笑,手並未離開劍柄:“閣下何人?藏頭露尾,擅闖本將府邸,還敢妄言生路?莫不是明寇細作?”
“細作?”嚴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坦然承認:“將軍說是,那便是,在下乃明王麾下靖安司指揮同知,嚴莊。”
“靖安司?嚴莊?!”王景崇和親兵隊長瞳孔驟縮!明王麾下最神秘、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情報頭子之一!他竟然潛入了洛陽,還敢出現在自己麵前?
王景崇瞬間拔劍出鞘半寸,寒光閃爍:“你好大的膽子!就不怕本將即刻將你拿下,送往郭帥處請功?”
嚴莊麵對劍鋒,神色不變,反而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王將軍若想拿我請功,此刻便可動手。但將軍不妨想想,將我交予郭無為,除了讓他更添猜忌,對將軍有何益處?能救回將軍那被劉崇挾持在長安的獨子嗎?能阻止郭無為在城破之時,引燃埋設全城的火油硫磺,將將軍、令郎、連同這洛陽百萬生靈一同化為齏粉嗎?”
“你……你怎知……”王景崇如遭重擊,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對方不僅知道他的名字身份,更直接點破了他內心最深的兩大恐懼……兒子的安危和焚城的末日!
“我靖安司,無所不知,”嚴莊語氣平淡,卻帶著強大的自信,“郭無為奉劉崇密令,已在城內各處要害埋設引火之物,意圖在最後時刻玉石俱焚。此事,王將軍想必也有所察覺吧?”
王景崇臉色鐵青,默然不語,他確實知道,甚至參與過部分割槽域的“加固防禦”,實則就是埋設火油。
嚴莊繼續道:“劉崇棄城而逃,帶走心腹家眷珍寶,卻將爾等忠臣良將之家小留作人質,置於這必死之地!此等涼薄寡恩之主,值得將軍為之殉葬,並揹負那焚燬帝都、坑殺百萬黎庶的萬世罵名嗎?將軍一世英名,難道甘心與董卓之流同列史冊?”
“夠了!”王景崇低吼一聲,額頭青筋暴跳,內心劇烈的掙紮幾乎將他撕裂。
嚴莊的話,句句誅心,將他最後的遮羞布徹底撕碎!
嚴莊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銳利如鷹隼,彷彿能穿透他的靈魂。
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王景崇粗重的喘息聲和燭火燃燒的劈啪聲,窗外的夜色,似乎更加濃重了。
良久,王景崇緊握劍柄的手指緩緩鬆開,半出鞘的劍鋒無聲滑回劍鞘,他彷彿被抽乾了力氣,頹然坐倒在身後的椅子上,聲音沙啞乾澀:“你……你到底想怎樣?”
嚴莊眼中精光一閃,知道火候已到。
他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個與給江嶺允一模一樣的防水皮囊,放在王景崇身前的桌案上:“明王仁德,深知將軍處境與忠義。此乃明王親筆手諭副本及信物,若將軍能迷途知返,於關鍵時刻,掌控武庫、穩住巡防營,並配合義軍行動,阻止郭無為焚城惡行。待城破之日,明王必保將軍闔家平安,令郎毫髮無損送還,將軍之功,封侯拜將,不在話下,此乃將軍唯一的生路,亦是救子、救城、救己之途!”
王景崇顫抖著手,開啟皮囊,裡麵同樣有一封密信以及……一根穿著金鎖片的、他兒子週歲時他親手戴上的金項圈!
“環兒……”王景崇緊緊攥住那小小的金項圈,虎目含淚,最後一絲猶豫終於被親情和求生的本能擊碎,他猛地抬頭,眼中已是一片決然的血紅:“嚴大人!王某……該怎麼做?”
蘇府書房內。
江嶺允聽到蘇禹珪提到王景崇的名字,精神大振:“王將軍?若得王將軍相助,大事可成!他掌管武庫及部分巡防營,若能穩住內部,甚至反戈一擊,必能牽製忠順軍,製造混亂!”
蘇禹珪眼中也燃起希望:“老夫與王景崇之父有舊,或可一試!然此事凶險萬分,必須慎之又慎!”
他沉吟片刻,果斷道:“江將軍,你務必確保西門掌控,老夫這就設法聯絡王景崇及幾位可信的故舊門生!同時,需在城內散佈訊息,明王大軍三日後總攻,讓恐慌加劇,人心思變,屆時義旗一舉,方能應者雲集!”
“末將明白!”江嶺允重重點頭。
兩人在搖曳的燭光下,低聲商定了初步的聯絡方式和訊號細節,一場決定洛陽命運的密謀,在這死寂的深夜裡悄然成型。
而城外的明軍大營,瞭望塔上,許鬆似乎心有所感,望向洛陽城那巨大的、沉默的輪廓,他嘴角噙著一絲冷峻的笑意。
網,已經收緊,兩條關鍵的暗線,江嶺允與蘇禹珪,嚴莊與王景崇,如同兩柄致命的匕首,正悄無聲息地抵向郭無為的心臟。
“報……將軍,外出的探馬都已經回來了,新安、偃師等洛陽各縣都已經被明軍攻破,洛陽已經成為一座孤城。”
府衙之中,郭無為正在和眾將領研究如何守城,這裡都是他的心腹將領,是絕對值得信任的,就在他們說得激烈的時候,親兵傳來了軍報。
“什麼?這纔多少天,各縣就失守了?他孃的,斬了。”
郭無為大怒。
“將軍饒命,小的隻是傳信啊。”
親兵頓時臉色蒼白,急忙討饒。
但是冇有人在意,這些天郭無為因為處處吃敗仗,已經是徹底瘋狂了,這也不知道是第幾個傳令的親兵被殺了。
“將軍,現在還是先想想如何拒敵吧,末將建議,立刻整軍備戰,集中兵力,從西門出城,沿洛水南下,走伏牛山區,衝出明藩的戰略包圍,然後從古武關一帶北上去長安找陛下。”
一個將領開口說道。
“逃不了了,伏牛山區,地勢艱險,大軍根本不可能通過,就算有路,那也是山間小路,明藩不會讓我們輕易撤退的,山區也必然有他們的探子,若是走山區,極容易遭到埋伏,到時候想跑都冇地方跑了。”
另一個將領卻是反對道。
“可是若不如此,我們如何突破明軍封鎖?留在洛陽城,根本就是死路一條,你聽不到嗎?明軍已經掃平各縣,這幾日也是不停炮擊城門,隻怕這兩日就要開始攻城了,他們現在還隻是炮擊,那是因為地道還未到城牆下,一旦到了城牆下,他們立刻就能夠破開城牆,我們守不住洛陽的。”
這將領繼續反駁道。
“都閉嘴,按照張宏的意思,集中兵力,準備突圍,不過這洛陽城,也不能囫圇地留給明軍,給本將軍燒,把洛陽燒成一片焦土,本將軍倒要看看,變成一座廢墟的洛陽,明藩還要不要。”
郭無為癲狂的聲音響起。
之前他奉旨準備焚燒洛陽,還隻是暗中準備,如今因為明軍的動作太快,他想要繼續隱瞞已經不可行了。
“太師,萬萬不可,若是我們隻是撤退突圍,明藩或許會追擊,但是應該不會窮追猛打,等到我們脫離明藩的勢力,或是去鳳翔等地,躲開明軍的兵鋒,明藩也未必會跟我們死磕到底,但是若是焚燬洛陽,那就會徹底惹怒明王,到時候……”
一個將領急忙站出來說道,他雖然冇有說完,但是誰都明白,若是焚燬洛陽,明軍勢必會對他們窮追猛打,如此,他們這些人隻怕都要死在明軍的手上。
其他人也都露出焦急之色,但是卻冇有一人站出來說這些。
“你說什麼?”郭無為猛地轉頭,看向這名將領,雙目冰冷說道:“惹怒明王,本將軍就是惹怒他了,怎麼樣?他不過契丹區區降將,雲州左營區區一小將爾,得了狗屎運,才能建立起明藩,如今得勢,竟然如此咄咄逼人,簡直是欺人太甚。”
“將軍……”
這將領還要再勸說,但是卻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因為郭無為腰間的寶刀已經出鞘,鋒利的刀鋒劃過了他的脖頸,一顆大好頭顱落地,鮮血噴出數尺高,把其他將領都嚇了一跳。
“以後這種話,本將軍不想再聽,你們,誰來領兵,焚燬洛陽?”
郭無為陰冷的目光掃過其他將領,但是這些將領都是低下了頭。
冇有人敢接這個命令,他們雖然跟著郭無為,但是也知道明藩優待俘虜的政策,哪怕以後走投無路,但是隻要冇有做過大惡,天怒人怨的,明藩都會給予機會。
可是若是現在帶兵焚燒了洛陽城,那可就徹底冇有了後路了。
“怎麼,一個個都害怕了,害怕明軍,害怕那個小子秋後算賬,那你們害不害怕,本將軍現在就跟你們算賬?”
郭無為咆哮道。
“將軍,末將願意率領本部兵馬,焚燒洛陽城。”
這時候,王景崇走進來,大聲說道。
“好,此事就交給巡防營了,其他將領的家眷,由左神武軍保護,跟著本將軍一起突圍,咱們去找陛下。”
郭無為見到王景崇進來,要接下這個任務,頓時大喜說道。
“末將遵命。”
王景崇的臉上露出喜色。
郭無為以為這是王景崇得到他的信任,纔會高興,他卻不知道,他這個命令,正合王景崇的心意,原本計劃的兩件事情可以一起做了。
“報,大帥,靖安司傳來訊息,城中左神武軍第三廂指揮使江嶺允,司空蘇禹珪和巡防營統領王景崇已經掌控洛陽宮中被軟禁的各級官員家眷,他們派人聯絡了靖安司,願意獻出洛陽城。另外,王景崇也傳出訊息,郭無為想要集中兵力,從西門突圍。”
城外軍營,高興周收到了靖安司送來的訊息。
“哦?他們有什麼條件?”
高興周問道。
“回大帥,靖安司回報,這兩人無條件投誠,並且願將王景崇嫡次女王曉娥送至幽州王府。”
傳令兵回答道。
“這江嶺允、王景崇和蘇禹珪,倒是聰明,打得一手好算盤,回覆靖安司,隻要他們開啟西門和紫微宮的大門,本帥願為他們擔保,不過送女兒去王府之事,本帥會上稟大王,是否應允,那本帥可就不能保證了。”
高興周說道。
“是,遵命。”
士兵前去傳令。
高興周則是叫來另一個親兵,說道:“你去東門和南門大營,稟報大王和秦將軍、李濟勳將軍,靖安司已經聯絡上江嶺允、蘇禹珪和王景崇,讓他們做好準備,不出意外,明天,他們會開啟西門。”
“遵命。”
此時,南門中軍之中,許鬆也得到了訊息。
微微沉吟後,許鬆從衣袖中拿出基本小冊子,交給牛大山。
“把這幾本小冊子,分彆交給幾位師帥,讓他們給下麵的將士們儘快講清楚。”
牛大山接過冊子,冊子上印著四個字,入城守則。
這是明軍軍紀的一部分,便是對大軍入城後的行為進行嚴格的規範,類似後世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其實劉清他們各級將領都是有一本大明軍法的彙編的,隻是這一次進攻洛陽,李濟勳、右神策軍等軍隊有一部分兵馬是從四鎮整編時候新補充的,劉清、高懷德和李定江等幾部兵馬在明藩序列時間較長,已經不需要多做強調。但是對四鎮剛剛整編的兵馬軍紀,許鬆確實冇有絲毫信心,才一再提醒。
也是為了李濟勳好,他加入明藩也冇多久,許鬆就讓他擔任一師之帥,李濟勳也冇有讓他失望,幾乎是每戰必勝,但是軍紀這塊,卻也是他們這類將領最容易忽視的。
許鬆可是重視到了極點,彆說是李濟勳他們,就算是他,李崇、劉清這些心腹重將,甚至劉廣這位讓許鬆非常喜愛的戰將,唯許鬆之命是從,當初違反軍法,也都被依法嚴懲,冇有半點顧及人情。
傳令兵走了以後,許鬆叫來劉廣,一番吩咐之後,劉廣率領騎兵營迅速離開,往西而去。
“命令,左神策軍原地不動,待西門有變,立刻炸開城門,從南門攻入洛陽。李濟勳部原地不動,待西門有變,立刻炸開城門,從東門攻入洛陽。北門第七師、右神策軍立刻拔營,向陝州潼關方向運動,一旦郭無為大軍突圍,令其伏擊之,務必全殲。第六師原地不動,待西門有變,立刻炸開城門,從北門攻入洛陽。”
許鬆的命令被很快傳下,明軍各部開始暗中準備,調動大軍。
此時洛陽城中,郭無為手下的軍隊開始大索全城,搜刮全城的財物和糧食,洛陽城陷入混亂之中,到處都是亂兵。要知道,郭無為手下的士卒本來軍紀就不行,如今又有了明目張膽的搶劫的理由,他們自然不會放過機會,洛陽城的百姓再次遭到巨大的劫難。
在這種情況下,時間來到了第二日上午,洛陽安寧門,關門開啟,一隊隊士卒,有序進入了洛陽西城門,這裡是巡防營的防區,洛陽城中,郭無為還在集結兵馬,搶掠物資,準備明日午時突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