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燭火不安地跳躍著,如同江嶺允此刻的心緒。那縷柔軟的頭髮和冰冷的密信如同烙鐵,燙得他坐立難安。
郭無為的瘋狂計劃、劉崇的冷酷挾持、明軍圍城的鐵壁、以及那“焚城殉葬,千古罵名”八個字,在他腦中反覆撕扯。
搏一線生機!
這個念頭一旦破土,便如野草般瘋長。但他深知,僅憑自己一人,絕無可能開啟固若金湯的西門。
他需要盟友,需要城內擁有足夠分量和影響力,且同樣可能對郭無為和劉崇心懷不滿的人。
一個名字瞬間浮現在他混亂的腦海中……蘇禹珪。
這位三朝老臣,官居門下侍郎,在文官係統乃至整個洛陽城都頗有清譽。更重要的是,蘇禹珪並非郭無為一係的武將,其家族根基深厚,在士林中影響力不小。
劉崇西逃,蘇禹珪作為文官領袖之一被留下,其處境與自己何其相似?而且,蘇禹珪對郭無為收繳全城口糧、甚至可能焚城的做法,私下裡想必也是深惡痛絕!
江嶺允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他小心翼翼地將密信和頭髮貼身藏好,深吸幾口氣,努力平複臉上的焦躁,換上一副憂心城防的凝重表情。
他推門而出,對守在院外的心腹親兵沉聲道:“備馬,去蘇府。”
“將軍,此時已是深夜……”親兵有些遲疑。
“軍情緊急,顧不得了!快去!”江嶺允語氣不容置疑。
夜色深沉,洛陽城內一片死寂,隻有巡邏士兵沉重的腳步聲和遠處城頭隱約傳來的刁鬥聲。
江嶺允帶著幾名親兵,馬蹄包裹著厚布,悄無聲息地穿行在空曠的街巷中。往日繁華的帝都,此刻如同巨大的墳場,壓抑得令人窒息。
蘇府位於城西相對清靜的官宦區。府邸大門緊閉,門簷下懸掛的兩盞白燈籠在夜風中搖曳,更添幾分淒清,江嶺允示意親兵上前叩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纔開了一條縫,一個睡眼惺忪的老門房探出頭來:“誰啊?深更半夜的……”
“江嶺允,有緊急軍務求見蘇侍郎!”江嶺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老門房顯然認得這位負責西門防務的副將,見他神色凝重,身後還跟著甲冑鮮明的親兵,不敢怠慢,連忙道:“將軍稍候,容小人通稟。”
等待的時間彷彿格外漫長,江嶺允在門外來回踱步,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黑暗的街巷。
終於,側門開啟,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恭敬道:“江將軍,我家老爺有請,請隨我來。”
蘇府內宅的書房,燭光比江府更加昏暗。
蘇禹珪並未穿著官服,隻披著一件半舊的深色道袍,花白的頭髮有些散亂,顯然是剛從睡榻上起身。
他年近六旬,麵容清臒,皺紋深刻,但一雙眼睛在昏黃燭光下卻顯得異常清亮,彷彿能洞悉人心。
“江將軍深夜來訪,所為何事?可是西門外有變?”蘇禹珪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是帶著一絲疲憊。
江嶺允屏退左右,書房內隻剩下他和蘇禹珪兩人。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一揖,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沉重與悲憤:“蘇公!末將此來,非為西門軍情,實為……實為我洛陽百萬生靈,為我等身家性命而來!”
蘇禹珪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並未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江嶺允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咬著牙說道:“蘇公,您可知,郭帥……郭帥他已在城中各處要害,秘密埋設了大量火油、硫磺、乾草,其用意……其用意不言自明啊!”
他死死盯著蘇禹珪的眼睛,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蘇禹珪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
他沉默著,良久,才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唉……此事……老夫……略有耳聞。”
他冇有否認,這個反應讓江嶺允心中大定!
“蘇公,此乃自絕於天地之舉啊!”江嶺允彷彿找到了宣泄口,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憤:“郭帥受陛下密令,欲行那董卓焚洛之舊事!可董卓之惡,遺臭萬年,我等若坐視此城化為焦土,百萬生靈塗炭,縱然身死,亦難逃後世千秋唾罵!我江嶺允一介武夫,死則死矣,可蘇公您……您乃當世大儒,三朝元老,清譽滿天下,難道也要揹負這焚城滅民、助紂為虐的萬世惡名嗎?”
“焚城滅民……助紂為虐……”蘇禹珪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眼神中充滿了痛苦和掙紮。
他並非迂腐之人,深知郭無為的瘋狂和劉崇的涼薄,但家眷同樣被劉崇控製,這沉重的枷鎖讓他難以喘息。
“蘇公!”江嶺允趁熱打鐵,聲音更低,卻字字如錘:“陛下……陛下他已棄城而去,他帶走的是心腹、是珍寶,卻將我等家眷留為人質,置於這即將化為火海的煉獄之中,這是何等……何等涼薄!”
他終於點破了那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不敢宣之於口的殘酷事實:“我等死守孤城,是為儘忠?可儘忠於誰?一個棄我等於死地的君王?還是為了郭帥那玉石俱焚的殉葬執念?”
蘇禹珪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江嶺允的話,像一把把鋒利的匕首,刺破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和自我安慰的藩籬。
家眷被挾持的恐懼,對焚城慘劇的無力感,對自身清譽的憂慮,以及對劉崇徹底失望的悲涼,種種情緒交織翻湧。
他抬起頭,看向江嶺允,那雙清亮的眼眸中此刻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痛苦,有絕望,但似乎……也有一絲微弱的光芒在閃動。
“江將軍……”蘇禹珪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你深夜來此,與老夫說這些……意欲何為?”
他冇有直接斥責,也冇有讚同,而是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江嶺允心臟狂跳,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冇有直接拿出密信,而是用一種近乎絕望又帶著孤注一擲的語氣道:“末將……末將不甘心!不甘心就此化為齏粉,不甘心家族血脈斷絕,更不甘心揹負萬世罵名!蘇公,您是文臣領袖,德高望重!這洛陽城,這滿城百姓,不能就這麼毀了,我們……難道就真的……一點生路都冇有了嗎?”
他將問題拋回給了蘇禹珪,也將選擇權,連同那沉重的希望,一併壓在了這位老臣的心頭。
書房內,隻剩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兩人沉重壓抑的呼吸聲。
窗外,是無邊的夜色和隱隱傳來的、象征毀滅的號角,洛陽的命運,懸於一線。
洛陽城西,蘇府書房。
燭火搖曳,映照著蘇禹珪臉上深刻的皺紋和眼中翻湧的痛苦。
江嶺允最後那句“一點生路都冇有了嗎”如同重錘,狠狠敲打在他搖搖欲墜的信念上。
蘇禹珪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
良久,他睜開眼,那雙清亮的眸子深處,絕望的堅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透出一絲掙紮求生的決絕,他不再迴避江嶺允的目光,聲音嘶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江將軍……你既深夜冒險來此,想必……不隻是為了向老夫傾訴絕望吧?”
他緊緊盯著江嶺允:“你心中……是否已有計較?那‘生路’……又在何方?”
江嶺允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猶豫,猛地單膝跪地,從懷中珍重地取出那封密信和那縷繫著紅繩的頭髮,雙手奉上:
“蘇公!末將不敢欺瞞,此乃……明王密使所傳!”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千鈞:“明王仁德,深知我等家眷被挾之苦,更不忍洛陽化為焦土!密使承諾,若我等能撥亂反正,開城獻降,則家眷必得保全,我等亦不失封侯之位,洛陽百萬生靈免於塗炭!生路……就在眼前,就在三日後醜時初刻,西門舉火為號!”
“救我等家眷?就算明王軍力強大,他們如何能夠衝破劉崇大軍的阻攔,救出我等家眷?”
蘇禹珪冇有接密信,而是皺眉說道。
“蘇公,如今的我們,還有選擇嗎?靖安司的恐怖,蘇公應該比我們這些軍漢更清楚,或許明王真的有這個自信呢,何不賭一把?”
江嶺允的話,徹底讓蘇禹珪醒過來。
蘇禹珪顫抖著接過密信和頭髮。
當指尖觸碰到那縷柔軟的孩童髮絲時,他身體劇烈一震,眼中瞬間湧起巨大的痛苦和憐惜,他迅速展開密信。
“西門舉火……”蘇禹珪喃喃自語,眼中光芒急劇閃爍。
他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如刀:“僅憑你我二人,如何確保西門萬無一失?郭無為雖被地道疑兵牽製,但其心腹爪牙遍佈城內,忠順軍戰力尤在!一旦事泄,玉石俱焚!”
“蘇公明鑒!”江嶺允急聲道:“末將負責西門防務,麾下親信可掌一門!然,郭無為在西門亦安插有監軍,且需城內響應,製造混亂,牽製忠順軍主力,方能確保舉火開門之機萬無一失!此非末將一武夫所能為,需蘇公登高一呼,聯絡城內不滿郭無為暴政、心嚮明王之義士,尤其……是掌握部分兵權、同樣家眷被挾之人!”
蘇禹珪眼神一凝,瞬間明白了江嶺允的意圖。
他需要更廣泛的力量,需要另一個關鍵位置的人!他腦海中飛快閃過幾個名字,最終定格在一人身上。
“掌管武庫及城內巡防營的副將,王景崇!”蘇禹珪沉聲道:“此人非郭無為核心,性情剛直,對收繳民糧、準備焚城之事曾於樞密院議事時流露不滿,被郭無為嗬斥,其獨子……亦被陛下‘帶’往長安!”
幾乎在同一時刻,洛陽城東北角,巡防營副將王景崇府邸。
與蘇府書房的壓抑不同,王景崇的府邸氣氛更加肅殺。
府內守衛皆是跟隨他多年的親兵,甲冑鮮明,眼神警惕。
書房內,王景崇並未休息,而是穿著半甲,對著牆上洛陽城防圖凝眉苦思。他身材魁梧,麵容剛毅,此刻眉頭卻鎖成了一個“川”字。
郭無為收繳全城口糧的酷令,巡防營是主要執行者之一。
白日裡目睹的百姓慘狀,部下士兵趁機劫掠的醜態,還有那懸掛在坊門的人頭……都像毒蛇般噬咬著他的良心。
更讓他如坐鍼氈的是,他清楚郭無為在秘密埋設引火之物!一旦城破,或者郭無為下令,這座城,連同他唯一的兒子……都將化為灰燼!
“將軍,夜深了,您該歇息了。”心腹親兵隊長端來一碗熱湯,低聲勸道。
王景崇煩躁地揮揮手:“歇息?城外明寇炮聲未絕,城內人心惶惶如待宰羔羊,郭帥他……”
他話未說完,猛地頓住,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和無奈。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夜梟掠過樹枝的“沙沙”聲,王景崇和親兵隊長都是久經戰陣之人,瞬間警覺!
“誰?!”親兵隊長手按刀柄,低喝一聲,閃身擋在王景崇身前,銳利的目光掃向窗外。
窗外寂靜無聲,王景崇眼神一厲,示意親兵隊長噤聲,自己則緩步走向窗邊,手也按在了腰間佩劍上。
就在他靠近窗戶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屋簷翻下,輕盈地落在書房內,距離兩人僅三步之遙!
“保護將軍!”親兵隊長大驚,拔刀就要上前。
“且慢!”王景崇低喝一聲,製止了親兵。
他死死盯著來人……一個穿著普通漢軍號衣,臉上帶著些許疲憊和塵土,但眼神卻異常沉靜銳利的中年人。
此人身上冇有殺氣,反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鎮定和掌控感。
來人正是嚴莊。
他無視近在咫尺的刀鋒,對著王景崇微微一抱拳,聲音低沉平穩:“王將軍勿驚,在下並無惡意。深夜造訪,隻為給將軍指一條生路,也為這洛陽滿城百姓,尋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