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西,安寧門(西門)。
厚重的城門在刺耳的“嘎吱”聲中緩緩開啟,露出城外熹微的晨光。江嶺允一身戎裝,按劍立於門洞內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城外。
他麾下的親信士兵已經悄無聲息地控製了城門樓和甕城,幾名郭無為安插的監軍軍官,早已在昨夜“意外”死於營嘯混亂之中。
城外,並非預想中空無一人的原野。在薄霧籠罩下,一支沉默如山的軍隊赫然出現!
軍容嚴整,刀槍如林,最前方是李濟勳第九師的精銳前鋒營,士兵們眼中閃爍著壓抑已久的戰意。
“點火!三下!”江嶺允低喝。
城樓上,三支浸透火油的火把被迅速點燃,在清晨的空氣中劃出三道明亮的弧線,隨即被高高舉起,用力揮舞了三下!
訊號發出!
“嗚……嗚……嗚……!”幾乎是同時,三聲悠長而淒厲的號角聲撕裂了洛陽城死寂的黎明,從東、南、北三個方向同時響起!那是明軍總攻的號令!
“殺……!”
震天的喊殺聲如同海嘯般從城外三個方向猛然爆發!早已枕戈待旦的明軍主力,如同決堤的洪流,向著洛陽城洶湧撲來!
東門(建春門)。
李濟勳親自督戰,第九師的炮營率先怒吼!”武神炮”對準早已被連日炮擊削弱的城門樓和附近城牆,集中火力猛轟!磚石橫飛,煙塵沖天!
早已潛伏在護城河邊的工兵營死士,扛著巨大的火藥桶,在炮火掩護下瘋狂衝向城門洞!
“轟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建春門厚重的包鐵木門連同半截城牆在劇烈的爆炸中轟然倒塌!煙塵未散,李濟勳已長劍前指:“第九師!跟我衝!”
南門定鼎門)。
秦岩率領的左神策軍精銳步卒,在震天動地的戰鼓聲中,扛著密集如林的雲梯,如同洶湧的潮水般衝向城牆!
城頭的漢軍守軍被突如其來的總攻和西門失守的訊息嚇得魂飛魄散,抵抗意誌瞬間崩潰。部分士兵甚至開始倒戈,砍殺督戰的忠順軍軍官。
“破城錘!上!”秦岩厲聲下令。
巨大的衝車在盾車掩護下,狠狠撞向早已搖搖欲墜的城門!隻撞了幾下,城門便宣告洞開!”左神策軍!入城!肅清殘敵,保護百姓!”
北門(安喜門)。
第六師李定江親率突擊隊,同樣以炸藥炸開了北門!早已按捺不住的第六師將士如猛虎下山,衝入城內,兵鋒直指城北的武庫和忠順軍大營!
喊殺聲、兵刃交擊聲、垂死的哀嚎聲、房屋倒塌的轟鳴聲、還有驚慌失措百姓的哭喊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奏響了這座古老城池陷落的悲愴交響。
城內,忠順軍最後的抵抗零星而絕望。
王景崇的巡防營反戈一擊,配合蘇禹珪組織起來的官員家丁和部分自發反抗郭無為暴政的義民,在關鍵街巷設定路障,襲擊小股潰散的忠順軍,引導明軍主力快速推進。
城內,忠順軍大營。
“報……!”一名渾身是血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廳,聲音帶著無儘的驚恐:“大帥!西門……西門開了!江嶺允叛變!明寇已從西門入城!東門、南門、北門同時被炸開!明寇……明寇三路大軍已殺進來了!”
“什麼?!”郭無為猛地從帥椅上站起,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手中的茶杯“啪”的一聲摔得粉碎。
他精心佈置的突圍計劃,甚至還冇來得及開始,就被這雷霆萬鈞的破城之勢徹底碾碎!
“王景崇呢?巡防營呢?不是讓他去放火嗎?”郭無為目眥欲裂,抓住旁邊一名將領嘶吼道。
“大帥!王景崇……王景崇他……”另一名將領跌跌撞撞跑進來,聲音帶著哭腔:“巡防營……巡防營反了,王景崇冇有放火,反而帶人控製了靠近城門的幾處火油埋設點!他……他在武庫那邊豎起明軍旗幟了,蘇禹珪那老匹夫帶著一群文官和家丁,正在衝擊宮城守衛,說要保護典籍!”
“噗!”郭無為急怒攻心,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身體晃了晃,幾乎栽倒。
完了!全完了!他賴以堅守和毀滅的倚仗,在內部致命的背叛下,土崩瓦解!
“大帥,大勢已去,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心腹將領張宏一把扶住郭無為,聲嘶力竭地喊道。
廳內其他將領也早已麵無人色,紛紛拔出刀劍,準備護著郭無為突圍。
城內的喊殺聲、爆炸聲、哭喊聲越來越近,如同死神的腳步。忠順軍大營外,已經傳來了明軍士兵清晰的喊話聲和密集的槍聲。
郭無為抹去嘴角的血跡,眼中隻剩下困獸般的瘋狂和絕望。他猛地推開張宏,嘶吼道:“走!從西門突圍!集中所有能集中的兵力,給老子殺出去!去長安!去找陛下!”
他知道,從被炸開的西門突圍,無異於自投羅網。
但他彆無選擇!東、南、北三門已破,明軍主力正洶湧而入,隻有西門方向,雖然城門已開,但湧入的明軍尚未完全控製周邊街巷,混亂中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忠順軍最後的精銳,大約三千餘人,在郭無為和張宏等將領的拚死帶領下,如同受傷的野獸,不顧一切地向西門方向衝去。
沿途遇到的零散明軍小隊,被他們以絕對兵力優勢瘋狂沖垮、斬殺。他們踏著屍體和瓦礫,在燃燒的街巷中亡命狂奔。
然而,當他們衝到西門附近時,心徹底沉入了穀底。
西門城樓和甕城,早已被江嶺允的部隊和湧入的明軍第九師前鋒營牢牢控製。
城門口,明軍已經構築了臨時的街壘,一排排黑洞洞的火槍口和寒光閃閃的長矛,如同鋼鐵叢林,冷冷地指向他們。
更致命的是,城外的原野上,煙塵滾滾!一支龐大的騎兵部隊,正如同移動的鋼鐵城牆,緩緩向城門方向壓來!為首一將,黑甲紅袍,正是明王許鬆麾下驍將……劉廣!
他奉許鬆之命,早已率騎兵營在此等候多時!
“郭無為!爾等逆賊,洛陽已破,還不速速下馬受降!”劉廣聲如洪鐘,響徹戰場。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郭無為環顧四周,身邊隻剩下不足兩千殘兵,人人帶傷,臉上寫滿了絕望。
“天亡我也……”郭無為一瞬間彷彿蒼老了十歲,但他骨子裡的凶悍被徹底激發出來。
“降?哈哈哈哈哈!老子生是漢臣,死是漢鬼!兒郎們!隨我殺!殺出一條血路!衝出去!”他高舉染血的長刀,發出了最後的、絕望的咆哮。
“殺……!”殘存的忠順軍爆發出最後的瘋狂,如同撲火的飛蛾,向著劉廣的騎兵陣發起了自殺式的衝鋒。
劉廣眼神冰冷,手中長槊緩緩舉起:“騎兵營!鋒矢陣!碾碎他們!”
“轟隆隆……!”大地在鐵蹄下顫抖!明軍精銳騎兵如同鋼鐵洪流,帶著無堅不摧的氣勢,迎著衝鋒的忠順軍殘部,狠狠撞了上去!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這根本是一場不對等的屠殺。忠順軍的步兵陣型在鐵騎的衝擊下瞬間崩潰,士兵如同麥草般被成片收割。
郭無為在親兵拚死護衛下左衝右突,身上已添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染重甲。
就在他即將被幾名明軍騎兵圍殺之際,張宏帶著數十名死士不要命地衝上來,死死纏住追兵。”大帥!走!快走!沿洛水向南!進山!”
張宏嘶吼著,隨即被亂刀砍倒。
郭無為悲吼一聲,趁著這短暫的混亂,帶著僅剩的十幾騎親衛,猛地撥轉馬頭,不再衝向城門,而是沿著城牆根,向著南麵洛水方向亡命奔逃!
劉廣見狀,冷哼一聲:“想跑?追!一個不留!”
他親率一隊精銳騎兵,如同附骨之蛆,緊追不捨。
郭無為等人沿著洛水河岸瘋狂打馬,身後箭矢破空聲不絕於耳,不斷有親衛中箭落馬。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逃!逃進伏牛山!隻要進了山,就有活路!
然而,當他帶著最後幾騎殘兵,狼狽不堪地衝到洛陽城南約二十裡處的闕門附近時,一顆心徹底沉入了冰窟。
前方的洛水河穀,地勢陡然收窄,兩側山崖陡峭。
狹窄的道路中央,赫然列著一支嚴陣以待的明軍!
旌旗招展,刀槍如林,正是高行周親自率領的第七師和右神策軍主力!他們早已按照許鬆的命令,在此設下天羅地網!
高行周銀盔銀甲,端坐於高坡之上,俯瞰著下方如同喪家之犬的郭無為,聲音沉穩而冰冷:“郭無為,前路已絕,下馬受縛,或可留爾全屍。”
郭無為勒住戰馬,看著前後夾擊、插翅難飛的絕境,又回頭望了一眼洛陽城方向升起的滾滾濃煙,再看看身邊僅剩的、個個帶傷、麵露絕望的寥寥數騎。
一股巨大的悲涼和徹底的無力感席捲了他。
他仰天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長嘯,充滿了不甘和怨毒:“許鬆小兒!劉崇誤我!天不佑大漢啊……!”
嘯聲未落,他猛地舉起手中長刀,就要橫頸自刎!
“咻!”一支勁弩破空而至,精準地射中了他握刀的手腕!長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高行周放下手中的強弩,淡淡下令:“拿下!要活的!明王要親自審問這位‘忠勇’的留守大人。”
數名如狼似虎的明軍士兵猛撲上去,將重傷脫力、再無反抗之力的郭無為拖下馬來,用鐵鏈牢牢捆縛。
公元949年3月22日,晨。
僅僅圍城三日,千年帝都洛陽,城破。偽漢留守大將郭無為,突圍被俘。
洛陽城西,伏擊戰場。
硝煙尚未散儘,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第七師和右神策軍的士兵正在打掃戰場,收攏俘虜,捆綁重傷的郭無為。高行周端坐馬上,目光冷峻地掃視著這片剛剛結束殺戮的河穀。
大局已定,偽漢在洛陽的最後抵抗力量被徹底碾碎,剩下的就是清點戰果和安撫城內的千頭萬緒。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自洛陽城方向狂奔而來,馬上的騎士穿著第九師的號衣,臉上帶著驚惶和汗水,正是李濟勳的親兵隊長。
他遠遠望見高行周的帥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顧阻攔,拚命衝到高行周馬前,滾鞍下馬,聲音帶著哭腔:“高大帥!高大帥!不好了!出大事了!”
高行周眉頭一皺:“慌什麼!城已破,郭賊已擒,還能出什麼大事?”
親兵隊長喘著粗氣,語無倫次:“是……是李帥……不,是第九師的人!在崇仁坊……被……被軍法司的嚴謹嚴同知帶人圍了!當場……當場砍了隊正趙老五!還抓了二十多個弟兄!說……說他們強闖民宅,搶東西,還……還殺了一個民婦!”
“什麼?!”高行周臉色驟變,饒是他久經沙場,心誌堅韌,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震得心神一凜。
他瞬間就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這絕非簡單的士兵違紀,這是在明王許鬆最強調軍紀、最需要收攏人心的入城時刻,捅了天大的簍子!而且是在他高行周負責的北線戰事剛結束,許鬆主力尚在東、南兩門的當口!
“李濟勳呢?”高行周聲音沉了下來。
“李帥……李帥剛得到訊息,已經……已經快馬趕去崇仁坊了!他讓小的務必找到您和明王殿下稟報!屬下怕……怕李帥壓不住場麵,更怕……”親兵隊長冇敢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怕李濟勳自己也被捲進去。
高行周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震動。
他知道李濟勳的脾氣,剛烈如火,護犢子。此刻他趕去現場,目睹部下的暴行和軍法司的強硬,極易情緒失控。
而軍法司的嚴謹,是明王最信任的人之一,人如其名,處事嚴謹,鐵麵無私,眼裡揉不得沙子,連劉清、高懷德這等心腹大將犯錯都照辦不誤,更遑論李濟勳這個“半路出家”的降將了!
“備馬!去崇仁坊!快!”高行周當機立斷,對身邊的副將下令:“你留下處理此地善後,將郭無為嚴加看押,聽候明王發落!”
說罷,他猛地一夾馬腹,帶著一隊親兵,如同離弦之箭,朝著洛陽城東的崇仁坊方向疾馳而去。他必須趕在事態進一步惡化之前趕到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