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鬆沉吟片刻,目光銳利,他轉向成水中,一連串命令如流水般下達:
“傳令!”
“第一,各軍圍城部隊,白日多樹旌旗,廣佈疑兵,夜間多點火把,輪番擂鼓呐喊,製造大軍調動、隨時攻城的假象,疲敵擾敵,讓城內守軍不得安生!”
“第二,工兵營加緊作業,在護城河外構築更多炮壘,將‘武神炮’前移,但暫不轟擊城牆,隻瞄準城頭守軍密集處和疑似糧倉、武庫位置進行威懾性炮擊!告訴炮手,要打得準,打得狠,更要打得城內人心惶惶!讓郭無為的兵時刻活在炮口之下!”
“第三,令軍情司細作,不惜一切代價,將本王的口諭散入城中……凡擒殺郭無為首級來獻者,封爵!凡開城門獻城者,賞萬金,官升三級!凡普通軍民,隻要不助逆頑抗,城破之後,明軍保證其安全,並開倉放糧,賑濟饑民!要讓全城都知道,他們的生路在哪裡!”
“第四,”許鬆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圖上的洛陽周邊,“令李濟勳第九師、秦岩左神策軍、高行周河東兵團,各分出一部精銳,以團、營為單位,迅疾掃蕩洛陽周邊未降之州縣!偃師、鞏縣、緱氏、新安、澠池……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拔除這些據點,徹底剪除洛陽羽翼,斷絕其任何僥倖!傳檄各處,偽帝已逃,洛陽指日可下,順明者生,逆明者亡!”
“第五,”許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令特戰營挑選死士,準備執行‘斬首’!目標……郭無為!若能成功,事半功倍!但此乃險棋,需靜待時機!”
“諾!”成水中凜然領命,迅速安排傳令。
命令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層層漣漪。
城外明軍龐大的戰爭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一支支精銳分隊如同出鞘的利劍,脫離主圍城部隊,向著洛陽四周的州縣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對洛陽城的心理戰和火力威懾驟然升級。白日裡旌旗招展,煙塵蔽日,彷彿大軍正在頻繁調動;入夜後,鼓號齊鳴,火把如龍,將孤城映照得如同白晝;而精準的炮擊更是如同懸頂之劍,時不時在城頭或城內關鍵區域炸開,帶來死亡和恐慌,讓守軍精神高度緊張,疲憊不堪。
洛陽城內,郭無為的殘酷軍管和明軍強大的心理攻勢,如同兩股巨大的力量在撕扯著這座城市的神經。
收繳糧食帶來的怨恨在“開城放糧”的承諾下發酵,懸掛在坊門的人頭在“擒殺郭無為封爵”的誘惑下顯得格外刺眼。絕望的土壤中,名為“求生”的種子正在悄然萌發。
是夜,月黑風高。
洛陽城西,靠近洛水的一處偏僻城牆段。這裡並非防禦重點,守軍相對鬆懈,且因靠近水道,濕氣較重,牆體略有風化。
兩道如同狸貓般敏捷的黑影,悄無聲息地潛行至城牆根下,緊貼著冰冷的牆磚。其中一人正是段九重。另一人,身著夜行衣,氣息沉穩內斂,眼神銳利如鷹,赫然是許鬆麾下情報頭子之一,靖安司北鎮撫司指揮同知,老牌間諜……嚴莊!
“嚴頭,就是這裡,”段九重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聲掩蓋。他指著城牆上一處不易察覺的細微裂縫和幾塊略有鬆動的牆磚:“前日炮擊的震動,加上水汽侵蝕,此處內裡已有小片空鼓,是條縫隙。”
嚴莊仔細審視片刻,點了點頭,從背後解下一個特製的、包裹著厚布的短柄鋼鑿和一把小巧的鶴嘴鋤:“動作要快,更要輕。清除鬆動磚塊,開個僅容一人鑽過的狗洞即可,不可貪大。”
“明白!”段九重接過工具,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彷彿融入了陰影之中。
他的動作精準而高效,每一次鑿擊都選在守軍巡邏腳步聲掩蓋的間隙,且力道控製得妙到毫巔,隻發出極其細微的“噗噗”悶響。
嚴莊則警惕地伏在陰影裡,耳朵捕捉著四周任何風吹草動,手中扣著幾枚淬毒的袖箭。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塊牆磚被小心地取下,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一個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的狹窄洞口出現在城牆根部的陰影裡,一股陳腐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
“通了!”段九重抹了把額頭的細汗。
嚴莊眼中精光一閃:“好!按計劃行事。你在此處接應,我去會會那位‘忠勇’的郭留守。”
他將一個裝滿金葉子和密信的小巧防水皮囊貼身藏好,又檢查了一下身上的偽裝……一套破舊但乾淨的漢軍普通士卒號衣,然後毫不猶豫地躬身鑽入了那黑暗的洞口。
段九重迅速將取下的磚塊虛掩回洞口,隻留一絲不易察覺的縫隙透氣,自己則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攀上附近一株枝葉茂密的老槐樹,完美地隱匿起來,警惕地注視著城牆上下。
城內,忠順軍大營(原洛陽府衙)。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郭無為剛剛巡視完城防回來,盔甲未卸,滿臉疲憊與戾氣。城外的鼓譟炮擊,城內的怨聲載道,以及秘密埋設火油帶來的沉重心理負擔,都讓他心力交瘁。
“大帥,各處收繳的糧秣物資已清點完畢,足夠大軍支撐半月有餘。”一名部將小心翼翼地彙報。
“知道了!”郭無為煩躁地揮揮手:“下去吧,讓弟兄們輪番休息,明寇的騷擾不會停。”
部將剛退下,另一名心腹將領便匆匆而入,臉色凝重:“大帥,城內流言四起,都在說明王許鬆承諾……擒殺大帥者封爵,開城者賞萬金……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不少兵卒私下議論,說陛下……陛下帶走了我們的家眷,卻讓我們在此……玉石俱焚……”
“混賬!”郭無為猛地一拍桌子,眼中殺機畢露:“誰敢動搖軍心,立斬!傳令下去,再有敢言降、敢非議陛下者,殺無赦!全家連坐!”
“是!”心腹將領嚇得一哆嗦,連忙應聲。
就在這時,門外親兵通報:“大帥,營外有一自稱‘王七’的傷兵求見,說是從東城箭樓撤下來的,有緊急軍情稟報!他說……他說看到了明寇在秘密挖掘地道!”
地道?郭無為心中一凜。
明軍火器犀利,若再輔以地道爆破,城牆危矣!”帶他進來!”他厲聲道。
很快,一個穿著普通漢軍號衣、臉上塗著些灰土血汙、走路一瘸一拐的“傷兵”被帶了進來,此人正是嚴莊。
“小人王七,參見大帥!”嚴莊模仿著普通士卒惶恐又急切的口吻,單膝跪地。
“你說你看到了明寇在挖地道?在何處?看得真切?”郭無為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嚴莊。
“回大帥!千真萬確!”嚴莊抬起頭,臉上帶著驚魂未定:“就在東城牆根,靠近春明門那邊!小的被炮火震落箭樓,摔暈在城根草窠裡,醒來時天快黑了,就聽到牆根底下有細微的挖掘聲!小的……小的拚死爬回來報信!”
他一邊說,一邊暗中觀察著郭無為和他身邊心腹將領的神色。
郭無為眉頭緊鎖,東城靠近春明門?那裡確實是防禦重點之一:“你可看清有多少人?挖掘方向如何?”
“天黑……小的看不真切,但聲音很密集,像是……像是在往城裡挖!方向……像是朝著糧倉那邊!”嚴莊故意將方向指向了城內要害區域。
“糧倉?!”郭無為和他身邊的心腹將領臉色同時一變。糧倉附近可是埋設了大量引火之物!一旦被地道挖通引爆,後果不堪設想!
“你做得很好!下去領賞!”郭無為揮手讓嚴莊退下,立刻對心腹將領道:“速派可靠人手,帶上聽甕,去東城根春明門附近仔細監聽!再調一隊忠順軍過去,加強戒備!若真發現地道,立刻灌入毒煙、沸水!不,直接灌火油!燒死那些地老鼠!”
“末將遵命!”心腹將領匆匆而去。
嚴莊在親兵引領下“一瘸一拐”地走出府衙,低垂的眼簾下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第一步,擾亂視線,調動兵力,完成了。
他冇有去領賞,而是趁著夜色和混亂,憑藉著對洛陽城區的熟悉,作為靖安司南北兩大特務頭子之一,豈會對大漢中樞不瞭解?以及身上這套不起眼的號衣,如同鬼魅般在街巷陰影中穿行。
他的目標很明確……城防副將,負責西門防務的將領的府邸。
情報顯示,此人並非郭無為核心死黨,家眷同樣被劉崇帶走,且對郭無為收繳全城糧食、準備焚城的做法頗有微詞,隻是敢怒不敢言。他是最有可能被策反的突破口。
江府守衛森嚴,但嚴莊早有準備。
他繞到後巷一處僻靜角落,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皮囊,倒出幾塊沾著特殊油脂的肉乾,輕輕拋入院內。
片刻後,府內傳來幾聲低沉的犬吠,隨即又安靜下去……這是靖安司特製的迷犬藥餌。
嚴莊如同壁虎般攀上高牆,避開幾處暗哨的視線,輕盈地落入後花園中。根據情報,江嶺允此刻應在書房。他屏息凝神,貼著迴廊陰影移動,很快便摸到了書房窗外。
窗內透出昏黃的燈光,映出江嶺允獨自一人、焦躁踱步的身影。他眉頭緊鎖,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玉佩……那是他幼子的貼身之物。
嚴莊眼中精光一閃,時機正好!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那個小巧的防水皮囊,將裡麵一張摺疊得極小的密信和一縷用紅繩繫著的、明顯屬於孩童的柔軟頭髮,輕輕從窗戶縫隙塞了進去,精準地落在江嶺允身前的書案上!
江嶺允被這突如其來的東西嚇了一跳,待看清那縷頭髮,瞳孔驟然收縮!
“誰?”江嶺允的聲音低沉,生怕聲音太高,驚動了外麵的護衛,雖然這些護衛都是他的心腹,但是這個時候,他不敢相信任何人,誰也說不準,這些心腹之中,是否有郭無為的人,或者劉崇的人。
為了家人的安全,他不敢冒這個險。
他猛地撲到窗前,卻隻看到一片晃動的樹影。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縷頭髮,又迅速展開密信。
信上隻有寥寥數語,字跡卻是他熟悉的、家中心腹師爺的筆跡!
“江將軍鈞鑒:令郎安好,然前程未卜。郭帥欲焚城殉葬,玉石俱焚,將軍忍令骨肉同燼,身負千古罵名乎?明王仁德,已知將軍處境。棄暗投明,開西門獻城,則令郎必歸,將軍亦不失封侯之位。三日後醜時初刻,西門舉火三下為號。機不可失,望將軍明斷!知名不具。”
信箋末端,還蓋著一個極其細微、難以仿造的印記……那是明王許鬆身邊核心情報機構獨有的暗記!
江嶺允渾身劇震,如遭雷擊,信中所言,句句戳中他心中最深的恐懼和痛處,郭無為的瘋狂計劃,劉崇的冷酷挾持,以及眼前這縷證明兒子尚在、但生死操於他人之手的頭髮……
他死死攥著信紙和頭髮,指節發白,額頭青筋暴跳,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是跟著郭無為一起毀滅,背上焚燬千年帝都、坑殺百萬黎庶的萬世罵名,家族血脈斷絕?還是……搏一線生機?
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江嶺允那張因劇烈掙紮而扭曲的臉。
窗外,嚴莊的身影早已融入黑暗,隻留下這足以攪動洛陽命運的選擇,沉重地壓在江嶺允的心頭。
城外,明軍大營,許鬆接到了嚴莊成功潛入並已接觸目標的暗號。
他望著洛陽城巨大的黑影,嘴角勾起冷峻的弧度。網,已經撒下。能否破城,且看這西門之火,能否在三日後的醜時,如期燃起。
而此刻,郭無為還在為那並不存在的“地道”憂心忡忡,渾然不覺,致命的裂痕,已在他最信任的城防體係內部悄然滋生。
洛陽的命運,在黑暗的街巷與搖曳的燭火中,正滑向不可預知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