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命你為洛陽留守,總督全城防務!”劉崇的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朕撥你城中所有禁軍、府兵,共計三萬餘人!給朕守住!至少要守住十日!十日之內,朕要看到你死守洛陽,寸土不讓!城中糧秣軍械,任你取用!敢有懈怠、言降者,立斬不赦!”
郭無為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陛下放心!臣在,城在!臣定與洛陽共存亡,絕不讓明寇踏入紫微宮一步!”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赴死的悲壯。他深知,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他彆無選擇。
“好!”劉崇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轉向身邊最信任的內侍和幾名心腹將領:“取朕的便服來!立刻準備!不要儀仗,不要聲張,輕裝簡從,即刻隨朕……西幸長安!”
“西幸長安”四個字一出,殿內群臣心中最後一點幻想也徹底破滅。
皇帝要逃了!丟下這滿城軍民,丟下這東都洛陽,獨自逃命去了!一股絕望和悲涼的氣氛瞬間瀰漫開來。
“陛下!”有文官忍不住悲呼:“洛陽乃國都,豈可輕棄?陛下當坐鎮中樞,激勵軍民……”
“閉嘴!”劉崇厲聲打斷,眼神如刀:“坐鎮?激勵?爾等是要朕留在此地,做那許鬆小兒的階下囚嗎?!長安乃關中形勝之地,尚有雄兵數萬,背靠隴蜀,足以再起!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郭愛卿。”
他再次看向郭無為,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托付和冷酷:“洛陽……就交給你了。若……若事不可為……你當知如何處置。絕不能讓明軍,得到洛陽城中的任何東西!”
郭無為身體微不可查地一震,隨即重重叩首:“臣……領旨!定不負陛下重托!”
他明白劉崇最後那句話的含義……必要時,玉石俱焚。
劉崇不再多言,在親衛的簇擁下,頭也不回地快步轉入後殿。
片刻之後,幾輛毫不起眼的、覆蓋著油布的馱車,載著劉崇和他的少數心腹、家眷以及搜刮來的最貴重的珍寶,在數百名精銳禁軍的秘密護衛下,從皇城西側一處極其隱蔽的角門悄然駛出,混雜在因戰亂而倉皇出逃的稀疏人流中,朝著潼關方向,倉惶西去。
在劉崇走後的幾個時候後。
洛陽城東、北、南三個方向,地平線上揚起了遮天蔽日的煙塵!
低沉的、連綿不絕如同悶雷滾動般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震撼大地!
一麵麵獵獵作響的日月戰旗,如同燎原的火焰,刺破了洛陽城郊的春日晴空,出現在守城漢軍驚恐的視野中。
許鬆勒馬立於洛陽東郊一處高坡之上,猩紅披風在風中舒展。
他舉起手中的單筒望遠鏡,清晰地看著那座千年帝都宏偉卻已顯出慌亂輪廓的城牆,看著城頭倉促奔走、如臨大敵的守軍身影,看著城內幾處升起的、並非炊煙的慌亂黑煙。
放下望遠鏡,許鬆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而誌在必得的弧度。
“報!大王!第九師前鋒已抵達東門五裡外!”
“報!左神策軍秦岩將軍部已到達洛陽南郊!”
“報!高行周大帥遣快馬來報,河東兵團主力已封鎖洛陽西北各要道,正逼近北門!”
三路大軍,如期而至,如同三條鋼鐵巨蟒,將偽漢最後的巢穴死死纏繞!
“傳令!”許鬆的聲音清晰而有力,迴盪在初春的原野上:
“各軍按預定方位紮營,深溝高壘,嚴密圍城!切斷洛陽一切對外通道!”
“令工兵營,即刻構築炮位!令輜重營,速運攻城器械至前沿!”
“通告城內守軍及百姓……偽帝劉崇,已棄城西逃!負隅頑抗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棄暗投明者,開城獻降者,既往不咎,論功行賞!”
“另,”許鬆的目光投向洛陽城中心那片巍峨的宮闕群,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嚴令各部,入城之後,首要目標……保護偽漢中樞文牘庫及民籍黃冊等物!”
命令迅速傳達。
明軍龐大的戰爭機器高效運轉起來,無數營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洛陽城外蔓延開去,將這座孤城圍得水泄不通,一門門猙獰的“武神式”野戰炮被推上前沿,黑洞洞的炮口遙指城樓。
衝車、雲梯、壕橋等攻城器械在營寨後方堆積如山。
洛陽城頭,郭無為身披重甲,望著城外那無邊無際、軍容鼎盛的明軍大陣,聽著風中隱約傳來的“劉崇已逃”的呼喊和明軍勸降的號角聲,臉色鐵青,握劍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他知道,自己效忠的皇帝已經拋棄了這裡,留給他的,隻有一座絕望的孤城和一場註定慘烈的末日之戰。
夕陽如血,將洛陽城和城外密密麻麻的明軍營寨都染上了一層悲壯而肅殺的金紅。
空氣中瀰漫著大戰前令人窒息的寂靜,隻有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聲音,以及遠方隱隱傳來的、如同巨獸喘息般的號角。
公元949年3月19日,明王許鬆,兵圍洛陽。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沉入西山,將洛陽城郭塗抹上一層不祥的暗紅。城外,明軍如林的營火次第燃起,星星點點,逐漸連成一片浩瀚的星海,將孤城緊緊包裹。城頭上,漢軍的火把也在搖曳,映照著守軍士兵一張張寫滿恐懼與疲憊的臉。
樞密院正廳之中,燈火通明,卻驅不散殿內瀰漫的絕望寒氣。留守大將郭無為端坐在的帥案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階下站著幾名心腹部將和倉促召集的城內主要官員,人人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都聽見了?”郭無為的聲音嘶啞而冰冷,如同刀刮鐵鏽:“城外明寇的勸降聲,還有那些刁民的議論聲!陛下西狩長安,留我等守此孤城,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我等武人儘忠報國的最後機會!”
他猛地一拍案幾,震得燭火跳動:“然!守城非空談忠義,需要糧秣,需要軍械,需要萬眾一心!”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眾人:“如今洛陽被圍,外援斷絕。城內雖有存糧,但多為官府倉廩所儲,百姓手中亦有不少私糧。此等存糧,若任由百姓囤積,或資敵,或被恐慌者哄搶浪費,如何支撐我等死守十日?”
殿內一片死寂,眾人皆已猜到郭無為的意圖,心頭髮寒。
“傳本帥軍令!”郭無為豁然起身,一字一句,帶著鐵血的決絕:
“自今日起,全城實施軍管,所有坊市、裡閭,無論官民,無論貴賤,凡家中存糧、肉脯、鹽巴、藥材等一切可充軍需之物,限令一日之內,悉數上繳至指定官倉,由忠順軍(郭無為直屬精銳)分片接管,統一調配!”
“敢有藏匿一鬥糧、一斤鹽者……以通敵論處,立斬不赦,舉家連坐!”
“敢有哄搶、私分、阻撓收繳者……立斬不赦!”
“各坊裡正、保甲長負責督繳,若有疏漏或徇私,與之同罪!”
冷酷無情的命令如同冰雹砸下,殿內溫度驟降。
有官員嘴唇翕動,似乎想勸諫此令太過酷烈,恐失民心,但看到郭無為眼中那近乎瘋狂的殺意和孤注一擲的狠厲,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
此刻的郭無為,就像一頭瀕死的困獸,任何阻礙他生存下去的東西,都會被其撕碎。
他們知道,劉崇走的時候,帶走了郭無為和他手下諸多心腹將領的家眷,郭無為等人,已經冇有了退路。
“都聽清楚了?”郭無為厲聲喝問。
“末將(下官)遵命!”眾人凜然應諾,不敢有絲毫遲疑。
軍令如山,瞬間傳遍全城。原本就因皇帝潛逃和明軍圍城而人心惶惶的洛陽,頓時陷入更大的恐慌和混亂。
次日,洛陽城各坊市。
沉重的腳步聲和粗暴的嗬斥聲打破了清晨的死寂。披堅執銳的“忠順軍”士兵,在裡正、保甲長戰戰兢兢的帶領下,如狼似虎地撞開一戶戶民宅的大門。
“奉留守大人軍令,收繳一切糧秣物資,抗命者死!”凶神惡煞的軍官揮舞著明晃晃的腰刀。
“軍爺,軍爺行行好,這是俺家最後半袋粟米了,一家老小就指著這點活命啊!”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翁死死抱住糧袋,涕淚橫流。
“滾開,老東西!”士兵粗暴地一腳踹開老人,奪過糧袋:“留守大人說了,守城要緊!餓死你們幾個,總比城破大家一起死強!”
“娘!我餓!”有孩童的哭喊聲從內屋傳來。
“造孽啊……”婦人癱坐在地,絕望地哀泣。
富戶商賈亦未能倖免。囤積的糧食、熏製的臘肉、窖藏的美酒、甚至庫房裡的布匹藥材,都被貼上封條,裝上大車,在士兵的押送下,源源不斷地運往城中心的幾處大倉。
更有士兵藉機敲詐勒索,中飽私囊。
“喲,張掌櫃,你這米缸底下還藏著幾袋精米吧?不想死就老實交出來!”
“軍爺明鑒,真冇了,就這點……”
“哼,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搜!”士兵蠻橫地推開阻攔的夥計,直奔內室,果然翻出幾袋白米,獰笑著扛走:“這就算你孝敬軍爺的了!”
反抗時有發生。
在東市,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試圖保護街坊的糧車,與士兵發生衝突。忠順軍毫不留情,刀槍齊下,血光迸濺,幾顆怒目圓睜的頭顱被高懸在坊門之上,以儆效尤。
殘酷的鎮壓,讓大部分百姓敢怒不敢言,隻能在絕望中看著賴以生存的最後一點口糧被奪走。
收繳行動從清晨持續到深夜,哭喊聲、哀求聲、嗬斥聲、兵刃撞擊聲混雜在一起,成為這座千年帝都陷落前最淒厲的哀歌。
一座座官倉被填滿,堆積如山的糧食和物資暫時緩解了守軍的燃眉之急,但付出的代價,是整座城市被徹底推向了絕望的深淵,民心儘喪。
郭無為聽著部將彙報收繳上來的龐大物資清單,臉上卻無半分喜色。窗外隱隱傳來的百姓哀嚎,讓他眉頭緊鎖。
他並非完全冷血,深知此舉無異於飲鴆止渴,但劉崇的密令……“絕不能讓明軍得到洛陽城中的任何東西”……如同毒蛇般纏繞在他心頭。
這不僅僅是糧食,更包括這座城本身。
一旦讓如此做了,那便是千古罪人,與董卓一般的千古罪人,到時候即便他戰死了,明王勝利後,他們郭家隻怕也將雞犬不留,明王就算不想做那滅絕門戶之事,那些洛陽百姓,明藩官員,也會逼著他做。
“傳令,”郭無為的聲音低沉而疲憊:“在城中各處要害,特彆是靠近城牆的坊市、糧倉、武庫附近,秘密埋設引火之物,硫磺、火油、乾草……有多少備多少。此事,由你親信死士執行,絕密!”
他指向最信任的一名心腹將領。
那將領身體一顫,眼中閃過駭然:“大帥……您是要……”
“未雨綢繆罷了,”郭無為打斷他,眼神冰冷如鐵,望向城外那片彷彿無邊無際的明軍營火,“若真到了城破那一刻……這洛陽城,連同城中所有,都該化為一片白地!絕不能資敵,更不能讓許鬆小兒,踩著我們的屍骨,坐享其成!”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毀滅的決絕:“執行吧。記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泄露者,誅九族!”
心腹將領臉色慘白,重重抱拳:“末將……領命!”轉身冇入殿外的黑暗中。
郭無為獨自走到窗前,望著被火把映得通紅的洛陽城夜空。收繳來的糧食暫時填飽了士兵的肚子,卻也點燃了全城百姓的仇恨之火。
而他自己點燃的那把毀滅之火,最終會將一切吞噬。這座曾經繁華的帝都,如今已是一座巨大的火藥桶,隻等明軍攻城的那一刻,或者……內部絕望的爆發。
他疲憊地閉上眼,守城十日?或許,毀滅會比預想的來得更快。
城外,明軍大營,中軍帳。
許鬆聽著軍情司最新送來的城內密報,眉頭緊鎖,密報詳細描述了郭無為收繳全城糧食、鎮壓反抗以及城內瀰漫的絕望與仇恨。
“郭無為……這是要行絕戶計啊,”許鬆的聲音帶著寒意:“收繳糧食,一是為軍需,二是為堅壁清野,不給我軍留一粒糧,更重要的……恐怕是為最後的焚城做準備。”
“大王明鑒,”馮道撚著鬍鬚,憂心忡忡,“郭無為此人,剛愎忠烈,劉崇棄城而逃,更會刺激其死誌。他定會頑抗到底,甚至不惜拉全城陪葬。我軍強攻,恐正中其下懷,城內軍民死傷必重,且一旦火起,偽漢中樞文書、民籍黃冊等物亦難保全。”
許鬆沉吟片刻,目光銳利:“強攻是下策,郭無為想用全城百姓的血肉和這座千年古都為他陪葬?本王偏不讓他如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