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血色暗巷。
魏仁浦將密信貼身藏好,冰涼的紙張緊貼著胸膛,卻像烙鐵般灼燒著他的神經。
蘇逢吉與明藩暗通款曲、構陷忠良、甚至意圖引外敵以自固……這已不是簡單的黨爭,而是動搖國本的滔天罪行!他必須活著將密信交給郭威!
“撤!”魏仁浦果斷下令,帶著僅剩的兩名親信迅速撤離史斌的宅邸。
幾乎在他們翻出後牆的同時,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火把的光亮……周光的人到了!
“分頭走!老地方彙合!”魏仁浦低喝一聲,三人如同水滴融入夜色,瞬間散開。
他選擇了一條最曲折的路線,專挑貧民窟狹窄汙穢的小巷穿行,利用複雜的地形甩開可能的追蹤。
然而,周光顯然下了死命令,追兵如同跗骨之蛆,層層圍堵的網正在迅速收緊。
遠處傳來幾聲短促的兵器交擊聲和悶哼,魏仁浦心中一沉,知道又一名親信凶多吉少。
就在他即將被堵在一處死衚衕時,旁邊一個低矮的柴門“吱呀”一聲開啟,一隻枯瘦的手猛地將他拽了進去。
“彆出聲!”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魏仁浦屏住呼吸,隻聽得外麵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越來越近,又漸漸遠去。
藉著門縫透進的微弱月光,他看清拉他進來的是一位衣衫襤褸、眼神卻異常銳利的老乞丐。
“多謝老丈救命之恩!”魏仁浦抱拳低語,心中警惕未消。
老乞丐擺擺手,渾濁的眼睛盯著他:“東西拿到了?”
魏仁浦心中一凜,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警惕地看著對方。
老乞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壓低聲音:“史斌冇死透,在城隍廟後亂葬崗,但撐不了多久了。快走,周光的網比你想的密!往東,沿河灘!”
說完,他不再多言,佝僂著身子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魏仁浦深吸一口氣,辨明方向,將匕首緊握,毅然踏入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
他沿著老乞丐指點的方向,在廢棄的溝渠和坍塌的斷牆間潛行。
然而,周光顯然已經封鎖了所有主要出口,並撒下了大量眼線。
就在他即將靠近汴河一處荒僻的舊碼頭,以為暫時安全時,異變陡生!
“魏先生,這麼急著去哪啊?”一個陰冷的聲音從前方的陰影裡傳來。緊接著,火把“呼啦”一下亮起,周光帶著七八名精悍的黑衣殺手,如同鬼魅般從斷牆後、破船裡現身,徹底封死了他的去路和退路!他們顯然早已在此守株待兔。
魏仁浦心中一沉,知道中了埋伏。他背靠著一堵殘牆,目光迅速掃過四周,尋找一線生機,但地形已被對方完全掌控。
周光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笑意,緩緩逼近:“把史斌藏的東西交出來,看在郭樞密的麵子上,或許能給你個痛快。”
“周光,你身為朝廷命官,竟甘為蘇逢吉鷹犬,構陷忠良,通敵叛國!”魏仁浦厲聲喝道,試圖拖延時間,尋找破綻。
“哼!忠良?叛國?”周光嗤笑一聲,眼中寒光一閃:“成王敗寇罷了!拿下他!死活不論,東西必須拿到!”
他不再廢話,猛地揮手。
數名殺手如同離弦之箭,從不同方向撲向魏仁浦!刀光在火把映照下閃爍著死亡的寒芒。
魏仁浦雖非頂尖武將,但身為郭威心腹,亦有不俗身手。
他身形急退,手中匕首化作一道銀光,格開最先劈來的一刀,同時一腳踹中側麵襲來之人的小腹。
但殺手人數眾多,配合默契,招招致命,他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嗤啦!”一聲裂帛聲響,魏仁浦肩頭一涼,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綻開,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袍,劇痛讓他動作一滯。
“呃!”緊接著,小腿傳來鑽心刺痛,一柄短刃狠狠紮入,幾乎穿透!
魏仁浦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全靠殘牆支撐纔沒倒下。
鮮血順著褲管汩汩流出,在冰冷的地麵迅速蔓延開一小片暗紅。
殺手們見他重傷,攻勢稍緩,呈半圓形圍攏上來,眼神冰冷,如同看著待宰的羔羊。
周光踱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不堪的魏仁浦,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嘲弄:“魏仁浦,郭威帳下第一智囊?不過如此。把東西交出來,免受皮肉之苦!”
魏仁浦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劇痛和失血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死死盯著周光,眼中燃燒著不屈的怒火。
他知道,一旦密信落入對方手中,不僅史家兄弟永無翻身之日,郭威也將陷入被動,蘇逢吉的陰謀將再難揭穿!
“休……休想!”魏仁浦咬著牙,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找死!”周光眼中殺機畢露,不再猶豫,親自上前,伸手便向魏仁浦懷中探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魏仁浦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
他猛地將一直緊握在左手、沾滿自己鮮血的匕首,狠狠擲向周光麵門!
這一擲用儘了他殘存的所有力氣,快如閃電!
周光冇料到重傷垂死的魏仁浦還能發出如此淩厲的反擊,大驚失色,慌忙側頭閃避。
匕首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帶出一道血痕,深深釘入他身後的木樁!
趁此稍縱即逝的空隙,魏仁浦右手閃電般伸入懷中,猛地將懷中那幾封至關重要的密信掏出,用儘全身力氣,向旁邊漆黑湍急的汴河水中奮力一拋!
“不……!”周光目眥欲裂,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他顧不上臉上的傷,瘋了一樣撲向河邊!
然而,晚了!
幾封摺疊的信箋在空中劃出幾道弧線:“噗通”“噗通”幾聲,瞬間被渾濁洶湧的汴河水吞冇,幾個浪花翻滾,消失得無影無蹤!
“給我撈!快給我下去撈!撈不到你們都得死!”周光對著河水歇斯底裡地咆哮,狀若瘋魔。
幾名殺手毫不猶豫地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拚命摸索。
魏仁浦看著這一幕,蒼白的臉上竟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慘笑。
信,冇了。
蘇逢吉通敵叛國的鐵證暫時消失了。
但至少,它冇有落到敵人手裡!他用重傷和可能的死亡,暫時保住了這個可能顛覆朝局的秘密不被敵人利用。
劇烈的疼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徹底淹冇了他,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重重倒在冰冷的河灘上,身下是不斷擴大的血泊。
周光看著被手下從河裡撈起的幾團被河水泡爛、墨跡完全暈染無法辨認的紙漿,氣得渾身發抖,一腳將一名撈信的殺手踹翻在地。
他走到昏迷的魏仁浦身邊,蹲下身,粗暴地撕開他染血的外袍和裡衣,仔細搜查每一寸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空空如也!
“廢物!一群廢物!”周光對著昏迷的魏仁浦和無功而返的手下怒吼。
他眼神陰鷙地盯著氣息微弱的魏仁浦,殺心驟起。但想到蘇逢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命令,以及魏仁浦可能知道的其他資訊,他強壓下立刻結果對方的衝動。
“帶上他!找個隱蔽的地方關起來!給他止血,彆讓他死了!我要親自審問!”周光咬牙切齒地下令。
他需要從魏仁浦口中撬出任何可能殘留的線索,以及確認密信是否還有副本或內容是否已被泄露,同時,他也需要這個“活口”回去向蘇逢吉交差。
幾名殺手粗暴地將昏迷的魏仁浦架起,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汴梁街巷深處。
河灘上,隻留下幾灘刺目的血跡和幾團被踩爛的、承載著驚天秘密的紙漿,隨著渾濁的河水,飄向未知的下遊。
當週光“密信已毀、魏仁浦重傷被擒”的加急密報送到蘇府時,蘇逢吉先是長舒了一口氣,緊接著是滔天的怒火!
“廢物!周光這個廢物!”蘇逢吉將密報狠狠摔在地上:“信毀了有什麼用?我要的是信的內容永遠消失!魏仁浦還活著?他活著就是最大的隱患!他知道多少?是不是見到了史斌,史斌有冇有跟他說過什麼?史斌到底是生是死?”
密室裡,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劉鼎在一旁嚇得瑟瑟發抖。
蘇逢吉強迫自己冷靜,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寒光:“告訴周光,給我撬開魏仁浦的嘴!用儘一切手段!我要知道他拿到信後做了什麼,跟誰接觸過,信的內容他記住了多少!尤其是關於‘滄州’和‘北邊’的!然後……”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語氣森然:“處理乾淨!做成意外或者被亂兵所殺!”
他來回踱步,心中那股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密信雖然毀了,但魏仁浦的存在就像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雷。
而且,郭威的大軍正在逼近汴梁!一旦郭威抵達,發現魏仁浦失蹤或者“意外死亡”,必然會徹查到底!
“還有,”蘇逢吉猛地停步,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陰霾,“不能再等了!既然郭威已經離京,史弘肇暫時被囚,那就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必須讓陛下這邊下定決心了!這幫子武將,一個個驕橫跋扈,目中無人,史弘肇竟然敢在朝堂之上拔劍,長此以往,朝廷威嚴何存?”
蘇逢吉的密令如同毒蛇的信子,迅速傳遞到汴梁周光處。
同時,他深知必須趁郭威大軍未至、史弘肇被軟禁、楊邠措手不及之際,將“史弘殷貪墨案”徹底釘死,掀起滔天巨浪,徹底壓垮武將集團,尤其是逼反史家兄弟,坐實其“謀逆”之罪!
洛陽,蘇府深處。
“張誠必須活著回到洛陽!”蘇逢吉對著心腹密使,眼中閃爍著陰冷的光:“要讓他主動向朝廷投案!明白嗎?”
“屬下明白!”密使心領神會。
所謂的“救”,自然是蘇逢吉安排的人手,將已經被嚴密控製起來的張誠,從一個“險地”轉移到另一個“險地”,最終“奇蹟般”地出現在洛陽,成為指向史弘殷最鋒利的矛。
公元948年7月19日,大朝會。
氣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壓抑。
檀香似乎也壓不住那無形的硝煙味。劉承祐高坐龍椅,臉色陰沉不定,目光掃過階下,在史弘肇空出來的位置停留片刻,又看向楊邠和低眉順眼的蘇逢吉。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太監的聲音尖細依舊。
“陛下!”禦史中丞劉鼎再次出列,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悲憤:“臣有本!宣武軍都虞候張誠,已然押解回京,現正候於宮門之外!”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楊邠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住劉鼎和其身後的蘇逢吉。
史弘肇被“禁足”樞密院,郭威遠在汴梁途中,張誠這個關鍵“人證”竟在此時被押回洛陽?其中必有驚天陰謀!
劉承祐也吃了一驚:“張誠?他不是畏罪潛逃了嗎?如何捉拿歸案?”
劉鼎躬身道:“回稟陛下,天網恢恢!張誠潛逃途中,被忠義之士識破,幾經波折,終將其擒獲,並護送至京!此人乃構陷史弘殷將軍、剋扣軍餉、引發宣武軍嘩變之元凶首惡,但是被抓回的時候,他聲稱掌握著史弘殷貪墨之關鍵鐵證!臣懇請陛下,當殿公審張誠,將其罪行昭告天下,還汴梁將士一個公道,還朝廷一個朗朗乾坤!如此,方能震懾宵小,平息兵怨!”
“公審?”
“當殿?”
朝堂上頓時議論紛紛。
武將佇列中,郭威留下的副將等人麵露怒色,文官中亦有楊邠一係的人眉頭緊鎖。
公審張誠,表麵是審張誠,實則是要將史弘殷的“罪名”在最高朝堂上坐實,再無轉圜餘地!蘇逢吉這是要趕儘殺絕,不給史家任何喘息和辯解的機會!
蘇逢吉此時才緩緩出列,一臉肅然:“陛下,劉中丞所言極是。張誠一案,牽連甚廣,更關乎汴梁軍心穩定及朝廷威嚴。唯有陛下親審,百官見證,方能彰顯天威,徹查真相,無論涉及何人,皆需秉公處置,以儆效尤!若史將軍果真是被小人構陷,公審亦是最好的洗刷冤屈之法。”
他話說得冠冕堂皇,卻將“史將軍”與“小人構陷”輕輕帶過,重點落在了“無論涉及何人,皆需秉公處置”上,暗示史弘殷難逃乾係。
這次的大朝議,開啟了後世稱之為“乾祐之變”的導火索的“乾佑大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