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8年7月15日,洛陽宮,大朝會。
文官這邊,自然是以楊邠為首,蘇逢吉也隻能屈居第二,武官自然是以史弘肇為首,郭威次之。
所以這也是蘇逢吉想要搬倒楊邠等人的原因,能站到第一位的,誰願意在第二呢。
在處理了一些日常政務之後,站班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一般到這個時候,大臣們都已經冇有什麼事情需要請示的了,基本就等於領導說了散會了,但是今日,顯然不是那麼平靜,朝會也不會那麼容易結束,因為劉承祐並冇有起身的打算。
這讓楊邠,史弘肇等人都很疑惑,便也冇有離開大殿。
大殿內檀香繚繞,劉承祐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目光掃過階下眾臣。
年輕的皇帝近來麵色愈發陰鬱,自從三鎮叛亂平定後,朝中武將氣焰更盛,連他這個天子都要看楊邠等人的臉色行事。
“陛下。”一個清瘦的身影從文官佇列中邁出,正是中書侍郎李濤:“臣有本奏。”
楊邠眉頭微皺,李濤與蘇逢吉、蘇禹珪等人走得很近,此時出列必無好事。史弘肇站在武將首位,冷哼一聲,鐵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李濤展開奏本,聲音在大殿中迴盪:“近日汴梁傳來急報,明藩許鬆調左神策軍南下滄州,水師頻繁出海演練。臣恐其有異動,請調大將坐鎮汴梁,以防不測。”
郭威站在史弘肇身後,聞言目光一凝。
汴梁乃中原腹地,若明藩真有不臣之心,確實需要重兵防備。但他隱隱覺得此事蹊蹺。
“李侍郎此言差矣,”兵部尚書趙暉出列反駁,“明藩水師演練乃常事,左神策軍移防亦有朝廷批文,若因此大動乾戈,反顯我朝心虛。”
蘇逢吉此時緩步出列,寬大的紫色官袍在青石地麵上拖出細微的聲響:“趙尚書此言差矣,許鬆狼子野心,先取幽燕,再吞遼西,如今又窺視中原,若不早做防備,恐釀大禍。”
他轉向劉承祐,深深一揖:“臣舉薦樞密使郭威移鎮汴梁,郭使君剛平定三鎮之亂,威名遠播,必能震懾明藩。”
大殿內頓時一片嘩然,史弘肇猛地轉頭看向蘇逢吉,眼中寒光閃爍,郭威若被調離中樞,楊邠一黨在軍中的勢力必將大減。
楊邠終於忍不住出列:“陛下,郭樞密使統領禁軍,職責重大,豈可輕離京師?若擔心明藩異動,可另遣大將前往。”
“哦?”蘇逢吉似笑非笑:“那依楊相之見,該派何人?莫非是史弘肇史將軍?”
史弘肇聞言大怒:“蘇逢吉!你……”
“夠了!”劉承祐突然拍案而起,年輕的麵龐因憤怒而扭曲:“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大殿內瞬間寂靜,劉承祐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此事容後再議。”
“陛下!”禦史中丞劉鼎突然出列,手中奏本高舉過頂:“臣有本奏!”
劉承祐眉頭微皺,抬手示意他繼續。
楊邠與史弘肇交換了一個警覺的眼神……劉鼎是蘇逢吉的門生,此時出列絕非偶然。
“臣彈劾宣武軍都虞候張誠貪贓枉法,剋扣軍餉!”劉鼎聲音洪亮,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這是受盤剝士卒的聯名血書,還有汴梁商戶的證詞。”
史弘肇冷笑一聲:“區區一個五品武官,也值得在朝會上大動乾戈?”
“史將軍此言差矣,”劉鼎不慌不忙地繼續說道:“這張誠不過一個小小的都虞候,卻能夠貪贓十萬貫,這還隻是從他的府上清查的財產,其中絕非是一個小小的都虞候能夠把控得了的!”
劉鼎此言,說得模棱兩可,但是在場的哪一個不是人精,誰都知道他的意思。
“據查,”劉鼎翻開奏摺第二頁,聲音陡然提高,“張誠每月都會向汴梁留守府運送三成贓銀,由史弘殷大人的心腹史斌親自接收!”
朝堂上頓時一片嘩然。
史弘肇臉色驟變,手中劍柄被捏得咯咯作響,郭威敏銳地注意到,當劉鼎說出“史斌”二字時,蘇逢吉嘴角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荒謬!”史弘肇怒髮衝冠,腰間佩劍鏗然出鞘三寸:“我史家世代忠良……”
“太師!”劉承祐語氣稍稍緩解,看著史弘肇說道:“朝堂之上,拔劍示威,不可如此!”
劉承祐的話,讓史弘肇嘴角抽搐,但是看了看周圍盯著他的朝臣,身旁的郭威拉了拉他的衣角,他纔是冷哼一聲,將劍還鞘。
劉鼎趁機從懷中取出一本藍皮賬簿:“這是從張誠密室中搜出的賬冊,上麵清楚記載每筆銀兩去向,還有史斌的親筆簽收。”
他轉向劉承祐,重重叩首:“更駭人聽聞的是,其中三萬貫竟標註為‘壽禮',日期正是去年太後壽辰前三日!”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楊邠麵色大變……若牽扯到太後,事情就不僅僅是貪汙那麼簡單了。
“陛下明鑒!”史弘肇單膝跪地,鎧甲砸在青石地麵上發出悶響:“臣弟弘殷鎮守汴梁,若真有此等勾當,何至於府上連個像樣的屏風都冇有?”
蘇逢吉突然輕笑一聲:“史將軍此言差矣,正因史二將軍‘清廉',才能暗中積蓄如此钜款啊。”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這是汴梁十八家商戶聯名狀告史弘殷強買強賣的訴狀,請陛下過目。”
劉承祐接過信函,越看臉色越青。
突然,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一名禁軍統領倉皇入內:“汴梁八百裡加急!宣武軍發生嘩變,士卒因糧餉被扣圍攻留守府!史……史大人被困!”
史弘肇猛地起身,卻被兩側禁軍按住肩膀。
劉承祐拍案而起:“好啊!這就是你史家帶的好兵!”
“陛下!”郭威突然出列:“臣願即刻前往汴梁平亂,若史弘殷真有罪,臣必押他回京受審;若有人栽贓陷害……”他目光如電掃過蘇逢吉:“臣也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蘇逢吉麵色不變,袖中手指卻微微蜷縮。
劉承祐沉吟片刻,冷聲道:“準奏,郭威即日率三千禁軍前往汴梁,史弘肇暫禁樞密院,無旨不得出!退朝!”
退朝後,楊邠在廊柱後攔住郭威:“郭兄,此事蹊蹺,那賬冊字跡太過工整,像是……”
“像是提前準備好的,”郭威壓低聲音,“我已派親信先去汴梁,楊兄在朝中務必小心,蘇逢吉下一個目標恐怕就是你。”
二人正說話間,忽見一名小太監鬼鬼祟祟從偏殿溜出。
郭威眼尖,瞥見他袖口露出一角血書。
當夜,蘇府密室內燭影搖紅。
劉鼎諂媚地為蘇逢吉斟酒:“恩師妙計,那史斌收銀子時,哪想到會成催命符?”
蘇逢吉把玩著酒杯:“史弘肇不過一介武夫,倒是郭威……”他眼中寒光一閃:“去查查他派去汴梁的是誰。”
郭威離京前夜,並未點起燈火,隻在樞密院值房內與心腹魏仁浦密談。燭影搖曳,映著郭威凝重的麵龐。
“子美(魏仁浦字),汴梁之事,凶險萬分,名為平亂,實則暗藏殺機。蘇逢吉構陷史家兄弟,意在斷我臂膀,亂我根基。史弘殷剛直,恐難自辯,你須即刻動身,輕裝簡從,搶在朝廷旨意和我的大軍之前潛入汴梁。”郭威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千鈞。
魏仁浦,郭威帳下第一智囊,心思縝密,素來負責機密事宜。
他肅然拱手:“使君放心,卑職明白,此行關鍵在於找到構陷之實據,尤其是那本‘賬冊’的源頭和史斌的下落,蘇逢吉佈局周密,必會滅口。”
“不錯,”郭威眼中寒光一閃,“史斌是關鍵活口,若能尋到,或可撬開鐵幕。若尋不到,亦要找到足以翻案的鐵證!汴梁留守府內外,乃至張誠、史斌居所,皆要細細查訪,蛛絲馬跡不可放過。切記,暗中行事,萬勿打草驚蛇,蘇逢吉在汴梁,必有耳目。”
“卑職領命!”魏仁浦再無多言,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汴梁,暗流洶湧。
魏仁浦帶著幾名精乾親信,如同鬼魅般潛入汴梁。
此時的汴梁城,表麵因宣武軍嘩變被暫時彈壓而顯得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留守府被圍的痕跡猶在,士卒怨氣未消,街頭巷尾議論紛紛,矛頭直指史弘殷“貪墨”。
魏仁浦並未急於接觸史弘殷或其親信,他知道留守府內外必有無數眼睛盯著。
他首先將目標鎖定在已“畏罪潛逃”的都虞候張誠的宅邸。
然而,此地早已被“查抄”過數次,值錢物件一掃而空,徒留一片狼藉,顯然是蘇逢吉的人搶先一步清理了現場,冇留下任何對己方不利的痕跡。
魏仁浦並不氣餒,他深知構陷者往往百密一疏,真正的關鍵可能在不起眼之處。
他將目光轉向了另一個關鍵人物……史弘殷的心腹,負責接收“贓銀”的史斌。
史斌的宅子位於城西一處僻靜巷弄,同樣人去屋空,被翻檢得亂七八糟。
魏仁浦親自帶人潛入,不放過任何角落。他重點搜查了書房、臥室和可能存在暗格的地方。
在書房一個被撬開但又被隨意丟棄在地上的破舊書箱夾層裡,魏仁浦的手指觸到了一絲異樣……夾層木板似乎比尋常厚了一分。
他小心撬開,裡麵並非金銀,而是幾封摺疊整齊、未曾寄出的信函。
信是史斌的筆跡,寫給一個在明藩境內某地名為“陳先生”的人。
內容極其隱晦,多用暗語和代稱,但核心意思卻讓魏仁浦瞬間汗毛倒豎:“……貨已如期交付三批,計十萬貫,櫃上渾然不覺,皆入東庫。北邊所需之鐵器、馬具,近日當有眉目,待風頭稍緩即可起運……公囑托之事,已著人於滄州水營散佈流言,言明藩異動,料可成調虎之計……”
信中還提及了具體的時間、地點和交接方式,甚至隱晦地提到了通過賄賂汴梁水門守將,利用商船夾帶“貨物”出海。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幾乎就在魏仁浦發現密信的同一時間,蘇逢吉安插在汴梁的得力乾將,心腹幕僚周光,也通過收買史斌家附近的一個更夫,得知了史斌在“失蹤”前夜曾神色慌張地回家,並在書房逗留許久。
周光直覺書房必有蹊蹺,立刻帶人再次闖入史斌家,進行更徹底的搜查。
他們同樣發現了書箱夾層的秘密,但裡麵卻空空如也!
周光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有人搶先一步!搜!看看還有什麼遺漏!查清楚這幾天都有誰接近過這宅子!”
他心中警鈴大作,史斌的密信內容一旦曝光,不僅構陷史弘殷的計劃會徹底失敗,更會將火直接燒到蘇逢吉身上,甚至牽扯出通敵叛國的滔天大罪!
他立刻派出快馬,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將“史斌密室被搜,關鍵物證可能已落入不明人物之手”的訊息,火速密報洛陽的蘇逢吉。
洛陽,蘇府。
燭光下,蘇逢吉捏著周光送來的密報,指尖微微發白,臉上的從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鷙的寒霜。
密室裡隻有燭芯燃燒的劈啪聲和他略顯粗重的呼吸。
“郭威……魏仁浦!”蘇逢吉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名字:“好快的手腳!”
他猛地將密報拍在桌上,眼中殺機畢露,史斌的密信,是他整個計劃中未曾預料到的致命漏洞。
這封信足以證明,史斌不僅是蘇逢吉安插在史弘殷身邊的釘子,更是在為蘇逢吉與明藩之間進行某種不可告人的交易充當聯絡人!
所謂的史弘殷貪墨軍餉,根本就是蘇逢吉自導自演,目的就是為了構陷史家,調走郭威!
而散佈明藩異動的謠言,更是為了給“調虎離山”製造藉口!
“絕不能讓這些信落到郭威或者皇帝手裡!”蘇逢吉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密室內急促踱步。
他意識到,此刻的危機已遠超構陷史弘肇兄弟,而是直接威脅到了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整個派係的存亡。
“來人!”蘇逢吉對著密室暗門低喝一聲。
一個黑影無聲無息地閃入。
“傳令汴梁周光,”蘇逢吉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不惜一切代價,找到魏仁浦,奪回密信!若遇抵抗……格殺勿論!同時,立刻找到史斌,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若他還活著……”蘇逢吉眼中閃過一絲殘忍:“讓他永遠閉嘴!”
“是!”黑影領命,瞬間消失。
蘇逢吉坐回椅中,燭光將他扭曲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如同擇人而噬的鬼魅。
他端起早已冰涼的酒杯,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也無法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