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承祐看著階下群臣各異的神色,尤其是蘇逢吉和劉鼎那看似義正詞嚴實則步步緊逼的姿態,心中那股被武將壓抑的怒火和對“徹底掌控”的渴望再次升騰。
他需要一場勝利,一場徹底打壓武將氣焰的勝利!公審,似乎是個不錯的機會。
“準奏!”似乎害怕楊邠開口反對,劉承祐的聲音有些焦急道:“帶張誠上殿!”
“帶人犯張誠……上殿……”
禁衛森嚴的宮門層層開啟,兩個如狼似虎的禁軍押著一個形容枯槁、渾身血跡斑斑、眼神渙散、如同行屍走肉般的人踉蹌而入。
正是張誠!
他被拖拽著來到丹陛之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身體篩糠般顫抖,頭深深埋下,不敢看任何人。
“張誠!”劉承祐厲聲喝道:“抬起頭來!朕問你,宣武軍軍餉貪墨、剋扣士卒、構陷上官,可是你所為?背後主使又是何人?從實招來,若有半句虛言,定叫你碎屍萬段!”
張誠渾身劇震,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話,卻又被巨大的恐懼噎住。
劉鼎上前一步,厲聲道:“張誠!陛下天恩浩蕩,許你當殿陳情!你還不將如何受史弘殷指使,貪墨軍餉,中飽私囊,最後東窗事發,又欲嫁禍於史斌之事,一五一十,當著陛下和滿朝文武的麵,說個清楚!若有冤屈,亦可申訴!”
他這番話,看似給張誠機會,實則句句引導,將“史弘殷指使”這個核心罪名直接扣死,堵死了張誠任何其他解釋的可能。
楊邠再也忍不住,出列喝道:“劉中丞!陛下尚未問話,你便妄加引導,是何居心?張誠!陛下在此,你隻需據實回答陛下問話即可!若有隱情,陛下自會為你做主!”
他想給張誠一絲說真話的縫隙。
蘇逢吉冷冷瞥了楊邠一眼,冇有言語,隻是目光如刀,死死釘在張誠身上。
張誠感受到那來自蘇逢吉方向、如同實質般的冰冷殺意,又想到自己妻兒老小的性命捏在對方手中,再想到這些日子非人的折磨……他最後一絲抵抗的意誌徹底崩潰。
“陛……陛下……饒命……饒命啊……”張誠涕淚橫流,以頭搶地,聲音嘶啞破碎:“是……是卑職鬼迷心竅……是卑職貪圖錢財……剋扣了……剋扣了宣武軍左營、右營……共三萬……三萬七千貫的軍餉和冬衣錢……”
“錢呢?!”劉承祐追問。
“錢……錢……”張誠眼神驚恐地亂瞟,最終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打,猛地指向一個方向,雖然史弘殷不在,但他指的方向正是武將佇列前列,史弘肇平時站的位置:“都……都按史弘殷將軍……不,是史弘殷大人的吩咐……分……分三批……交給了留守府……史斌……,史斌……將一部分交給史……,另一部分送到北邊……”
“北邊?”劉承祐的瞳孔驟然收縮,聲音陡然拔高:“哪個北邊?說清楚!”
張誠被嚇得一哆嗦,語無倫次:“就……就是北邊……史斌說……說那邊有大人物……要打點……疏通關節……”
“一派胡言!”楊邠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出列,聲如洪鐘,震得殿內嗡嗡作響。
他鬚髮戟張,怒視張誠:“張誠!你這信口雌黃的無恥小人!史弘殷將軍鎮守汴梁,忠心為國,人所共知!你貪墨軍餉,東窗事發,竟敢攀誣主將,汙衊其通敵?簡直罪該萬死!”
他猛地轉向劉承祐,深深一揖,語氣沉痛而激昂:“陛下!此獠之言,漏洞百出,荒謬絕倫!其一,十萬貫钜款,如何能輕易運至北邊?沿途關隘、州府,豈是擺設?其二,所謂‘北邊大人物’是誰?可有名姓?其三,史斌何在?僅憑此獠一麵之詞,便要定朝廷大將通敵叛國之罪,豈非兒戲?此乃蘇相……此乃有人慾置史家兄弟於死地,故意構陷!請陛下明察!萬不可聽信此等反覆無常、滿身罪孽之人的誣告!否則,寒了忠臣良將之心,動搖的是我大漢的根基啊!”
楊邠的話擲地有聲,條理分明,直指張誠證詞的荒謬與不可信。朝堂上不少原本驚疑不定的官員,此刻也微微點頭,覺得楊邠所言在理。武將佇列更是群情激憤,若非朝堂森嚴,恐已有人怒斥出聲。
劉承祐也被楊邠的氣勢和質問震住,臉上陰晴不定,一時難以決斷。他看向蘇逢吉,眼神中帶著詢問。
蘇逢吉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反而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他緩緩出列,對著劉承祐微微一禮,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陛下,楊相所言,看似有理,實則大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楊邠,帶著一絲嘲諷:“楊相口口聲聲說證據不足,說張誠構陷。那好,下官這裡,恰好有一位關鍵證人,可為陛下解惑,也可讓某些人……啞口無言!”
他猛地提高聲音,對著殿外朗聲道:“帶證人史斌……上殿……”
“帶證人史斌……上殿……”
這一聲宣召,如同在乾元殿中投入了一塊巨石,瞬間激起千層浪!
楊邠臉色劇變,難以置信地看向殿門方向。史斌?史斌不是失蹤了嗎?不是被滅口了嗎?怎麼會……怎麼會落在蘇逢吉手裡?還成了他的“證人”?
滿朝文武,無論是楊邠一係,還是蘇逢吉黨羽,甚至是中立官員,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緩緩開啟的殿門。
隻見兩名身材魁梧、麵無表情的禁軍侍衛,架著一個形容枯槁、麵色慘白如紙、渾身包裹著滲血繃帶的人,步履蹣跚地走了進來。
正是史斌!
他看起來受了極重的傷,氣息奄奄,眼神渙散,似乎隨時會倒下。
裸露在外的麵板上佈滿鞭痕和烙鐵的印記,左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被打斷。
他被拖到丹陛之下,幾乎是被扔在地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史斌!”劉承祐看著這淒慘的一幕,心頭也是一震,厲聲問道:“你可是汴梁留守史弘殷麾下宣武軍節度使府長史史斌?”
史斌艱難的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過龍椅上的皇帝,又掠過臉色鐵青的楊邠,最後落在麵帶微笑的蘇逢吉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和絕望。
“罪……罪奴……正是史斌……”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如同破舊的風箱。
“張誠方纔指認,史弘殷指使他貪墨軍餉,並將其中部分贓銀交予你,由你送往‘北邊’!此事可是屬實?你與史弘殷,意欲何為?”劉承祐的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壓。
史斌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恐懼。他猛地咳嗽起來,嘴角溢位暗紅的血沫。
好半晌,他才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開口:“陛……陛下……張誠……所言……非虛……”
轟!
朝堂再次炸開!楊邠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史斌喘息著,似乎在積蓄力氣,聲音帶著哭腔和悔恨:“罪奴……罪奴該死!受史弘殷……史弘殷脅迫……為其效命……軍餉……確實……經罪奴之手……一部分……被史弘殷……中飽私囊……另一部分……則……則由罪奴……設法……運往北邊……”
“運往何處?交給何人?”劉承祐追問,身體微微前傾。
“交……交給……”史斌的聲音更加艱難,眼神驚恐地亂瞟,彷彿在懼怕某個無形的存在:“交給……幽州……靖安司的人!”
“幽州?!”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胡言亂語!”楊邠鬚髮皆張,厲聲打斷:“史斌!你身受重傷,神誌不清,分明是被人脅迫,構陷忠良!史弘殷將軍乃是跟隨先帝多年的老臣,豈會通敵?定是有人對你嚴刑拷打,逼你作偽證!陛下!此人之言,萬不可信!其狀淒慘,正說明背後有黑手操縱!”
“楊相!”蘇逢吉猛地踏前一步,聲音陡然變得尖厲:“史斌親口招供,人證在此!你口口聲聲說構陷,說脅迫,證據何在?難道就憑你一張嘴,便要替叛國逆賊洗脫罪名嗎?”
他不給楊邠反駁的機會,轉身對著劉承祐,從袖中鄭重地取出幾份文書和一件物品,高高舉起:“陛下!此乃鐵證如山!”
他先展開一份蓋有硃紅印章的文書:“此乃從史斌秘密居所搜出的,靖安司簽發的密令抄件!其上明確要求史斌作為聯絡人,接收並轉運‘貨物’!並有暗語印信為憑!”
接著,他又舉起一張羊皮卷:“此乃史斌與幽州密使聯絡的路線圖及接頭暗號!上麵清晰標註了數次交接的時間、地點!”
最後,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非金非鐵、造型古樸詭異的令牌,令牌上刻著奇特的文字:“此乃幽州密使親賜給史斌的令牌,作為信物!此物,絕非我中原所有!其上的符號,也隻有幽州那邊在用,說是什麼阿拉伯數字,史斌,此物可是你的?”
史斌看著那令牌,眼中恐懼更甚,艱難地點點頭:“是……是靖安司密使……所賜……”
蘇逢吉將令牌和文書高高舉起,讓殿中百官都能看清,聲音響徹大殿,充滿了“悲憤”與“忠直”:“陛下!百官同僚!人證史斌在此!物證在此!鐵證如山,無可辯駁!史弘殷指使張誠貪墨軍餉,剋扣士卒,引發兵變!更暗中勾結幽州,輸送钜款,資敵叛國!其兄史弘肇,禦前拔劍,咆哮朝堂,包庇逆弟,其心可誅!史家兄弟,罪不容誅!此乃動搖國本,傾覆社稷之大罪!請陛下即刻下旨,嚴懲叛國逆賊,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隨著蘇逢吉那“鐵證如山”的宣告,以及那枚令牌,還有諸多史斌在宣武軍節度使府任職期間,史弘殷違法亂紀的證據,整個乾元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的壓力讓每個人都喘不過氣。
楊邠臉色煞白,看著那幾樣“證據”,尤其是那枚令牌,他知道,對方準備得太充分了!史斌這個關鍵棋子,被蘇逢吉徹底用死!人證物證俱全,且直指“通敵叛國”這個任何帝王都無法容忍的死罪!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竟一時難以找到更有力的反駁之詞。史弘殷……這次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蘇逢吉,好毒的手段!
劉承祐看著階下匍匐的史斌,看著蘇逢吉高舉的“鐵證”,再想到史弘肇當日的跋扈,一股被欺騙、被背叛的狂怒瞬間沖垮了他最後一絲猶豫和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因極致的憤怒,身體都在微微顫抖,臉色鐵青,指著殿下的“證據”,聲音如同九幽寒冰:“好!好一個史弘殷!好一個史家!朕待爾等不薄!爾等竟敢如此!通敵叛國!罪無可赦!蘇逢吉!”
“你撒謊!”就在此時,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從殿外傳來!不是彆人,正是史弘肇!
劉承祐要軟禁他,但是他是禁軍的統帥,掌控大漢軍權,豈是那麼容易就能軟禁的,本來他隻是打算旁聽一下,如今卻冇想到,張誠的話,將他徹底激怒。
史弘殷是什麼樣的人,他最清楚,貪贓枉法,視人命如草芥,濫殺無辜的事情他做過不少,可以說是罪行累累,但是要說他與北邊有染,那是絕對不可能。
此刻聽到史斌和張誠如此血口噴人,誣陷自己親弟,史弘肇目眥欲裂,鬚髮戟張,如同暴怒的雄獅,猛地掙脫了身邊禁軍的阻攔,幾步衝到史斌麵前!
“狗賊!安敢汙我史家清名!”史弘肇怒吼著,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史斌的衣領,竟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史斌嚇得魂飛魄散,屎尿齊流,尖叫道:“史將軍饒命!我說的都是真的!都是史弘殷大人逼我的!他……他還要我偽造賬冊……”
他話未說完,史弘肇已是怒極,手臂肌肉賁張,竟要將史斌當場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