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窗外，那片永恆的星海依舊熠熠生輝，無數星辰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靜靜閃爍，像是鑲嵌在天鵝絨上的碎鑽。
它們已經這樣閃爍了億萬年，還將繼續閃爍億萬年，在這樣恢弘而冷漠的宇宙麵前，人類的悲歡離合似乎渺小得不值一提。
寬大的休息廳裡，隻有壁爐中模擬出的火焰在輕輕躍動，偶爾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給這片寂靜添上了一絲不屬於太空的溫暖氣息。
沙發上，一個灰色長發的少女蜷縮著雙腿，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穿過透明的艦窗，獃獃地望著外麵那片永恆不變的星海。
星的瞳孔裡倒映著星光，卻沒有焦點。
她在想什麼？
或許在想十幾年前那個在雪原上掙紮求生的列兵，在想那些早已模糊的戰鬥記憶，在想那些已經逝去的故人。
又或許什麼都沒想，隻是習慣性地讓自己放空，在這難得的閑暇裡，享受片刻不屬於戰爭的寧靜。
嘀嘀嘀——
清脆的門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休息廳裡持續了許久的寂靜。
星眨了眨眼睛，那層籠罩在眼眸上的恍惚霧氣迅速散去。
她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輕輕劃過，一道全息投影瞬間出現在她麵前。
畫麵裡站著兩個人。
一個白髮女人正對著投影笑得燦爛，手裏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紅色袋子，袋子上印著金色的“福”字和祥雲紋路，是標準的新年禮品包裝。
她另一隻手還緊緊拽著旁邊一個黑髮少年的手臂。
“小星星！”白髮女人熱情地揮著手裏的袋子，聲音通過投影清晰地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新年快樂呀！看我們給你帶什麼來了？”
話沒說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猛地掐了旁邊黑髮少年一下。
那少年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微微一僵，眼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兩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掐的腰部，又抬頭看向投影，努力扯動嘴角，最終擠出了一個......
坦率說，非常難看的笑容。
“星。”他乾巴巴地開口，算是打了招呼。
那一瞬間，星獃滯許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她輕輕笑了。
不是那種敷衍的禮節性笑容，而是從眼底漾開的、真正的笑意。
那笑容讓她的眉眼都柔和了幾分，沖淡了長久獨處積累下的清冷。
她沒有多說什麼，隻是抬起手，在虛空中按下了一個虛擬按鈕。
「門已開啟。」
星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赤著的雙足踩在溫暖的地板上，目光轉向大門的方向。
剛轉過身——
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經如風一般撲了過來，結結實實地將她擁入懷中。
“唔——”
星的驚呼被悶在喉嚨裡。
那擁抱太緊、太熱切，帶著熟悉的溫度與氣息。
琳白將她摟得幾乎喘不過氣，一隻手還在不安分地揉捏著她的臉頰，像在揉一團柔軟的麵糰。
“小星星真是越來越可愛了！”琳白的聲音裡滿是滿足，手指還在星的臉頰上輕輕掐著，“麵板也變好了，是不是偷偷用什麼護膚品了？快告訴姐姐！”
星任由她揉捏著自己的臉，那雙異色的眼眸微微彎起，帶著縱容的笑意。
她沒有掙紮，隻是將目光越過琳白的肩膀，看向後麵那個正提著東西走進來的黑髮少年。
“墨陽哥。”
葉墨陽聞言，腳步微微一頓。他抬起頭，對上星那雙平靜的灰色眼眸，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了招呼。
然後，他收回目光，自顧自地提著那兩大袋紅色的新年禮品，徑直走進了廚房。
廚房裏很快傳來膠袋窸窸窣窣的聲響，以及什麼東西被放進冰箱的輕微碰撞聲。
琳白終於捨得放開星的臉，卻還是沒有鬆開抱著她的手。
她微微拉開距離，仔細打量著星的眉眼，目光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吃了。”星輕聲回答。
“騙人。”琳白撇撇嘴，完全不信，“你一說‘吃了’我就知道肯定又是營養膏配營養劑。等著，今天姐姐親自下廚，給你做一頓真正的年夜飯。”
她說著，終於鬆開了星，挽起袖子，雄赳赳氣昂昂地朝廚房走去。
“琳白姐，”星叫住她，語氣裏帶著一絲猶豫，“廚房裏有自動烹飪係統......”
“那玩意兒做出來的能叫年夜飯嗎？”琳白頭也不回地擺擺手，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後，“今天就讓你嘗嘗什麼叫人間煙火！”
星站在客廳中央，望著廚房的方向，目光柔和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廚房裏很快傳來琳白指揮葉墨陽的聲音：
“把那邊的蔥拿過來！”
“這個火候不對，你讓開我來！”
“不是這樣切的，你怎麼連刀都拿不好？”
以及葉墨陽偶爾低沉簡短的回應。
窗外，那片永恆的星海依舊靜靜閃爍。
但此刻，休息廳裡不再隻有模擬火焰的“劈啪”聲。偶爾傳來的鍋碗瓢盆碰撞聲，琳白絮絮叨叨的說話聲，葉墨陽偶爾的回應，交織成一首隻屬於人間的、溫暖的樂曲。
星重新坐回沙發，卻沒有再看窗外的星海。
她的目光，落在廚房的方向。
壁爐的火光在她灰色的眼眸裡輕輕躍動，將那片永恆的冷漠，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
廚房裏，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逐漸變得有節奏起來。
琳白似乎真的開始認真做飯了，偶爾飄出一兩句哼歌的聲音，是她家鄉那首不知名的小調。
葉墨陽不知何時從廚房走了出來，手裏端著兩杯冒著熱氣的飲品。
他將其中一杯遞給星。
是她喜歡的溫熱的某種奶，杯口還漂浮著幾顆她愛吃的、像星星一樣的小小果實。
“琳白姐讓我先給你拿這個。”葉墨陽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簡短，說完就在星旁邊的沙發上坐下，安靜地喝著自己手裏那杯不知名的、顏色偏深的飲品。
星接過杯子，暖意從掌心蔓延開來。她低頭抿了一口，那股熟悉的、帶著淡淡清甜的溫熱液體滑入喉嚨，驅散了長久獨處積累下的一絲寒意。
“墨陽哥。”她輕聲開口。
“嗯。”
“剛才那個笑，”星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調侃意味，“是琳白姐掐出來的吧。”
葉墨陽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有轉頭，但從側麵看去，他嘴角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這次不是被掐的，而是某種尷尬。
“.......是。”他最終承認。
星輕笑出聲。那笑聲很輕，卻真實。
“下次可以不用勉強。”她低頭看著杯子裏漂浮的小小果實，語氣平靜，“我認識的那個墨陽哥，本來就不愛笑。”
葉墨陽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低地“嗯”了一聲。
客廳裡安靜下來，隻有廚房裏琳白忙碌的聲響和壁爐模擬的火焰劈啪聲。
過了一會兒，葉墨陽忽然開口：“她每年都這樣。”
星側過頭看他。
“做年夜飯，買那些紅色的袋子，到處送人。”葉墨陽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杯子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說是要讓所有人都感受到‘過年的氣氛’。她自己其實最清楚，在太空裏，哪有什麼‘過年’。”
星沒有接話。
“但她就是停不下來。”葉墨陽繼續說，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她說，如果連這點事都不做，那些在地球上曾經存在過的日子，就真的被忘記了。”
星低下頭，目光穿過杯口氤氳的熱氣，落在那些漂浮的小小果實上。
她知道葉墨陽在說什麼。
在這個飄浮於星海之間的母艦裡，絕大多數人已經不再慶祝任何來自地球的節日。
對於從小在太空出生、在戰火中成長的新一代來說，“春節”“新年”隻是歷史資料裡冷冰冰的詞條。
但對於琳白那一代人，對於曾經在類地行星上生活過、在那片藍天下呼吸過的人來說，這些節日是根，是最後的、與故土的聯絡。
“她沒有忘。”星輕聲說，“我們都沒有。”
葉墨陽轉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總是沒什麼波瀾的眼睛裏，此刻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你呢？”他問。
星沉默了一會兒。
“有時候會忘。”她坦誠地回答，“一個人待太久的時候。但......”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廚房的方向，透過半開的門，可以看到琳白忙碌的身影在燈光下晃動。
“但每年這個時候，總會有人來提醒我。”
葉墨陽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沒有說話。
“墨陽！”廚房裏突然傳來琳白的中氣十足的喊聲，“過來幫忙端菜！別在那兒偷懶！”
葉墨陽放下杯子，站起身，臨走前看了星一眼：“別坐太久了，吃飯。”
星點點頭。
葉墨陽走進廚房後，星依然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那杯已經溫熱的植物奶。
她聽著廚房裏琳白和葉墨陽偶爾傳出的對話：
“這個擺盤怎麼樣？是不是很有節日氣氛？”
“嗯。”
“‘嗯’是什麼意思？好看不好看？”
“.......好看。”
“這還差不多！端出去小心點，別灑了！”
星的嘴角微微彎起。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赤足走到餐桌旁。
不知何時，那張平時空蕩蕩的、隻用來堆放雜物的長桌，已經被鋪上了一塊紅色的桌布。
不是那種刺目的紅，而是溫潤的、帶著暗紋的深紅，上麵綉著金色的祥雲。
琳白端著第一盤菜走出來，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怎麼樣？我特意從物資庫翻出來的，據說是幾百年前母星上的老物件。費了好大勁才找出來。”
星伸手摸了摸那塊桌布。
布料柔軟，紋理細膩，指尖劃過時能感受到那些金色絲線微微凸起的觸感。
它確實很老了，老到上麵的祥雲紋路都有些模糊，但那種沉澱了歲月的美感，卻是任何新東西都無法比擬的。
“很漂亮。”她輕聲說。
琳白笑得眼睛都彎起來，轉身又鑽進廚房。
一盤接一盤菜被端上桌。
有些是星認識的：紅燒肉、清蒸魚、餃子、年糕。
有些是她叫不出名字的，琳白每端一盤就要介紹一番：“這是四喜丸子，寓意福祿壽喜！”
“這個是春捲，咬一口春，去去你那一身寒氣！”
“還有這個，甜湯圓，代表團團圓圓！”
葉墨陽跟在她身後，端著最後的湯，默默將碗筷擺好。
最後，琳白擦擦手，站在桌前，叉著腰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傑作。
一整桌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年夜飯，在紅色桌布的映襯下，格外溫暖。
“行了，”她拍拍手，看向星，“快坐下，嘗嘗姐姐的手藝。十幾年沒做了，不知道手生了沒有。”
星依言坐下，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送入口中。
肉燉得軟爛入味，肥而不膩，瘦而不柴，醬香濃鬱，在舌尖化開的瞬間，一股久違的、屬於“家”的味道轟然炸開。
她咀嚼著，沒有說話。
琳白期待地看著她：“怎麼樣？”
星抬起頭，那雙異色的眼眸裡似乎比平時多了一絲濕意。
但她什麼都沒說，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琳白笑了，笑得很燦爛。
“那就好。”她在星旁邊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據說是幾百年前釀造的酒，舉起杯子，“來，小星星，墨陽，乾杯！”
葉墨陽沉默地舉起杯。
星也舉起麵前的杯子，裏麵是被琳白強行倒上的、一小口酒。
“新年快樂！”琳白的聲音在休息廳裡回蕩。
“新年快樂。”葉墨陽低聲道。
星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微微皺了皺眉。
但她還是彎起了嘴角。
“新年快樂。”她輕聲說，目光從琳白臉上移向葉墨陽，最後落在窗外那片永恆閃爍的星海上。
新的一年。
在遠離家鄉的星海深處。
在戰火未曾真正停歇的間隙裡。
他們圍坐在一張紅色的餐桌旁，吃著熱氣騰騰的年夜飯，說著“新年快樂”。
窗外，是冷漠的、永恆的、無垠的宇宙。
窗內，是溫暖的、短暫的、屬於人間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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