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還練這個幹嘛?”
楚天闊的聲音驟然提高,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利落,同時抬起手,指向機庫深處那四頭靜靜矗立的白色巨獸。
“你們!直接進白鴞裏麵去!現在就進!”
“可是白鴞還沒除錯完啊!”鄭宇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跳起來抗議,工裝背心的下擺都跟著晃了晃,臉上的表情像被人踩了尾巴,“楚教官!主電源還沒做最後的負載測試,神經互動係統隻在模擬器上跑過資料,關節潤滑都還沒到位,萬一......”
“進行普通的控製訓練就行!”楚天闊打斷他,聲音不容置疑,同時目光掃過白欽和玄。
“這兩個還沒上過機兵的,難道要她們在模擬器上坐一個月?你剛才說同步率百分之百是吧?那讓她們進去走兩步,還能把白鴞走散架了?”
鄭宇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下口。
“......走是走不散。”他最終憋出一句,語氣裏帶著無奈,“但萬一......”
“沒有萬一。”楚天闊一錘定音,“出了問題我擔著。現在,帶她們去駕駛艙。”
鄭宇看了看楚天闊那張寫滿“執行命令”的臉,又看了看四個已經站起來的學員。
白欽的眼神裡壓抑著某種熾熱,沈清風的蒼白中透著躍躍欲試,西娜已經開始小步往白鴞的方向挪,而那個叫玄的少女,依舊麵無表情,卻第一個邁步,朝著一號白鴞的方向走去,步伐從容得彷彿隻是去散個步。
他認命地嘆了口氣,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跟上那道藍白色的背影。
“走吧,白少尉。”他回頭招呼白欽,“你的四號在最裏麵。”
白欽深吸一口氣,感到體內那道灰色的旋渦再次脈動了一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彷彿在回應遠處那頭沉睡的白色巨獸。
她邁步跟上。
身後,沈清風也快步追了上來,臉上的蒼白已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專註和一絲隱藏不住的好奇。
西娜早就跑到了最前麵,正仰著頭,獃獃地望著二號白鴞的駕駛艙位置,嘴裏不知道在唸叨什麼。
玄已經走到了一號白鴞的整備平台下方,纖細的身影與那十五米高的鋼鐵巨獸形成了極致的對比。
她沒有回頭,但白欽能感覺到,她知道自己就在後麵。
那銀白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空間,落在自己身上。
【這次,一起。】
意識深處,一個聲音輕輕響起。
不是語言,是某種純粹的共鳴。
白欽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加快。
白鴞,在冷冽的燈光下靜靜等待著。
四號機的姿態與記憶中沒有任何變化。
十五米高的鋼鐵軀體靠在在整備架上,純白的主裝甲在燈光下泛著近乎神聖的冷輝,黑色的輔色線條如同肌肉的紋理,勾勒出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輪廓。
但此刻,當白欽再次站在這台巨獸麵前,即將踏入它的內部時,她才如此清晰地注意到那些沒注意到的細節——
頭部那如同耳羽般向後延展的雙天線,微微上翹,在燈光下投下兩道纖細的影子。
而頭部正麵,那一道橫貫的主監視器目鏡此刻正呈暗淡的深灰色,如同沉睡巨獸合攏的眼瞼。
兩側各有一排副監視器,同樣暗淡,如同閉上的第二層眼瞼。
\。/
白欽腦海中莫名其妙地浮現出這個符號。
主監視器是中間的“點”,兩側副監視器是兩邊的括號,恰好構成了“\”和“/”的傾斜線條。
像個正在閉眼沉睡,卻依然在“注視”著什麼的表情。
她壓下心中翻湧的激動,順著整備平台向上望去。
駕駛艙艙門已經開啟,幽暗的內部隱約可見那張深灰色的駕駛椅輪廓,以及周圍泛著微弱藍光的儀錶盤。
那幽暗像是一個邀請,又像是一個考驗,邀請她進入,考驗她是否有勇氣踏入。
“進去吧。”
鄭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將她從恍惚中拉回現實。
他雙手插在工裝褲兜裡,仰頭望著那敞開的艙門,語氣裏帶著技術人員特有的篤定和自豪。
“你這台,我是第一個除錯完成的。主電源負載測試跑了三遍,神經互動係統的底層協議刷了兩版最新的補丁,關節潤滑和液壓反饋全部校準到位,沒有任何問題,放心進。”
白欽轉頭看向他,忽然想起剛才的對話,好奇地問道:“那還有哪台沒除錯好?”
“一號和二號咯。”
鄭宇聳聳肩,回答得理所當然。
“一號那位,就是那個藍白頭髮的女孩,你也看到了,自己就走進去了,攔都攔不住。她那台昨天才完成核心繫統安裝,外裝甲都隻裝了一半,廖博士親自盯著說要給她特調,誰都不讓碰。二號那位更別提,西娜小朋友進去之前,還用手指戳了半天駕駛艙門,問我‘它會不會咬我’......”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但白欽已經沒有在聽了。
她轉過頭,目光穿過機庫寬闊的空間,落向一號和二號白鴞所在的方向。
一號白鴞的整備平台下方空空蕩蕩,那扇方正的駕駛艙艙門,此刻正在緩緩閉合。
金屬門板無聲地滑動,將艙內幽暗的光線一點點收攏,最終——
哢噠。
一聲輕微的、幾乎被機庫背景噪音淹沒的機械鎖止聲。
艙門完全閉合。
二號白鴞的艙門,在同一時刻,也剛剛合攏最後一絲縫隙。
駕駛艙內已經有人了。
白欽盯著那兩扇緊閉的艙門,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兩個畫麵——
玄坐進那張深灰色的駕駛椅時,那雙銀白色的眼眸是否會泛起一絲波動?
當神經互動係統蘇醒,她會是什麼表情?還是會像剛才走向機庫時那樣,麵無表情,彷彿這隻是一次普通的散步?
而西娜,目前是一個眼神清澈得如同孩童的女孩。
此刻是不是正坐在駕駛椅上,手足無措地四處張望,又忍不住伸出手去觸碰那些閃爍的儀錶盤?
白欽不知道答案。
但她能感覺到。
體內那道灰色,此刻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頻率脈動著。
那不是不安,不是預警,而是一種更深的、近乎共鳴的共振,彷彿在與一號機內那道銀白色的光芒,二號機內那團純凈而懵懂的某種東西,以及對麵三號機內沈清風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暴怒”AI……
同頻脈動。
她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四號白鴞敞開的艙門。
“那我進去了。”她說。
鄭宇點點頭,後退一步,朝她豎起大拇指:“放心,四號脾氣好得很,比你想像的好說話。去吧,白少尉。”
白欽沒有再猶豫。
她抬起手,扶住艙門邊緣,彎腰鑽進了那片幽暗之中。
隨著艙門在身後無聲閉合,駕駛艙內的光線徹底暗了下來。
不是完全的黑暗,周圍無數細小的指示燈開始逐一亮起,紅色的、藍色的、琥珀色的,如同夜空中次第蘇醒的星辰,在幽暗中勾勒出駕駛艙的輪廓。
它們以某種固定的頻率一閃一閃,每一次明滅都伴隨著極其細微的電流嗡鳴,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序曲。
白欽緩緩坐進那張深灰色的駕駛椅。
就在她坐實的瞬間——
哢嚓。
背後傳來一聲清脆的機械咬合聲。
抗荷服背部隱藏的鎖扣與座椅上的固定鎖精準對接,能進行一定的活動,背部被一個鏈子連線著座椅。
這時一股輕柔卻不容抗拒的束縛感從腰側、大腿傳來,將她牢牢固定在座椅上。
不是禁錮,更像是某種......確認。
確認她準備好了,確認她不會在中途離開。
白欽深吸一口氣,感到心跳在胸腔裡加速。
就在這時,她兩腿之間的位置,一根細長的控製桿無聲地升了起來。
它通體深灰色,表麵覆蓋著防滑的細膩紋理,頂端是一個扁平的觸控麵板。
控製桿上升到與座椅平行的高度後停止,頂端的麵板向兩側緩緩展開,如同一朵金屬之花在夜色中綻放。
麵板上,一串串白欽完全看不懂的符號開始飛速掠過。
是某種底層係統的自檢程式碼,是神經互動協議在確認連線的穩定性,是白鴞在用她聽不懂的語言進行最後的“自我介紹”。
那些符號流淌得太快,快得像是瀑布傾瀉而下,根本來不及捕捉任何一個字元。
然後,所有符號同時消失。
麵板中央,一個簡潔的logo浮現出來。
FNB。
三個字母以銀灰色的字型呈現,簡潔而有力,沒有任何多餘裝飾。
但在它們背後,是一幅交錯而成的圖案,一匹揚蹄欲飛的白色獨角獸,與一柄斜向刺出的長槍,二者在畫麵的中心點交匯,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與張力。
logo周圍,一個細密的圓環正在緩緩旋轉。
那是載入進度。
0%......12%......27%......
隨著圓環的轉動,一陣陣低沉的能量脈衝聲開始在駕駛艙內回蕩。
那聲音並非來自某個固定的揚聲器,而是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穿透座椅,穿透抗荷服,直直地撞擊著白欽的胸腔。
嗡......嗡嗡......嗡嗡嗡......
每一次脈衝,都像是巨獸在蘇醒前的深呼吸。
聲音由弱漸強,帶著某種原始的、蠻橫的、不容忽視的生命力。
那不再是機械啟動的噪音,而是——
嘶吼。
猶如沉睡萬年的巨獸,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睛時,從喉嚨深處發出的低吼。
白欽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在跟著那脈衝的節奏沸騰。
她緊緊抓著兩側座椅上方的操作桿,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臉上的表情卻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近乎陶醉的、完全沉浸其中的......狂熱。
勁啊!就是這個聲!
她在心中無聲地吶喊。
這聲音比她想像中任何引擎啟動的轟鳴都要震撼,它不是告訴她“機器啟動了”,而是告訴她:
“我醒了。你在嗎?”
脈衝聲越來越強,頻率越來越快,整個駕駛艙都在微微震顫,彷彿下一刻就要掙脫整備架的束縛,沖入那片虛假的穹頂之下。
白欽完全沉浸在其中,雙眼微微失焦,嘴唇不自覺地彎起一個弧度。
她沒有注意到,麵板上的載入圓環已經轉到了100%。
她沒有注意到,那個FNB的logo在載入完成的瞬間微微閃爍了一下,然後緩緩淡去。
她也沒有注意到,取而代之出現在麵板上的,是白鴞的三檢視,圖示下方是它的各種能量指標。
因為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一聲聲震撼靈魂的脈衝嘶吼所佔據。
直到一個聲音,直接在她的意識深處響起。
不是剛才那個陌生的合成電子音,而是一個更加熟悉的聲音。
但那聲音此刻卻包裹在一層陌生的外殼裏,冰冷、機械、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熟悉感的合成電子音,一字一頓地宣告:
「壹型·FN粒子反應爐運作正常、神經連線穩定。同步率:無法計算。超出預設上限。」
「歡迎登機,白欽少尉。」
「白鴞,等待指令。」
白欽猛地回過神,瞪大眼睛看向麵前的麵板。
那三道白鴞的展示圖以及資料顯示在幽暗的駕駛艙裡泛著柔和的藍光。
它一動不動,卻讓白欽產生了一種被凝視的錯覺——彷彿一隻剛剛睜開眼的巨獸,正在確認自己主人的模樣。
“......艾爾。”白欽輕聲呼喚道,聲音裏帶著一絲試探和難以置信。
駕駛艙內安靜了半秒。
然後......
“我在。”
這一次,艾爾的聲音不是在腦海裡響起,而是直接從駕駛艙裡響起。
那熟悉的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和興奮,在密閉的空間裏回蕩,甚至還有一絲迴音。
“怎麼樣,老大?驚不驚喜?意不意外?”艾爾的聲音完全褪去了剛才那層冰冷的電子外殼,恢復了往日的俏皮。
“我已經替代了這台白鴞的係統!我們進行過靈魂連線了,所以不需要第二次的登機連線了,這個直接跳過!”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得意:“剛才那段係統歡迎詞,是我特意用合成音說的,像不像?有沒有那種‘初次見麵請多關照’的儀式感?”
白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裏吐槽起。
就在這時——
“啟動啟動啟動!還有這個!”艾爾話音落下的瞬間,駕駛艙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幽暗的空間驟然亮起。
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種柔和的、逐漸遞增的明亮。
周圍那些曾經暗淡的儀錶盤、顯示屏、控製麵板,一個接一個地蘇醒,泛起各色溫和的光暈。
最震撼的還是——
全周天顯示屏。
那些曾經覆蓋整個駕駛艙內壁的、暗淡的深灰色曲麵螢幕,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亮起。
從底部開始,光芒如同潮水般向上蔓延,一層層地推開黑暗,將外界的景象一點一點地呈現在白欽眼前。
先是地麵,整備平台的金屬紋理,鄭宇那雙沾著油汙的工裝靴,旁邊工具箱投下的陰影。
然後是前方,空曠的機庫,遠處靜靜半跪的其他白鴞,整備架上垂落的線纜。
接著是兩側,隔壁整備區的忙碌身影,高懸的照明燈,穹頂上的導軌係統。
最後是頭頂,那片泛著冷白微光的金屬穹頂。
當最後一塊螢幕亮起的瞬間,白欽感到自己彷彿失去了駕駛艙的邊界。
她不再坐在一個狹小的金屬盒子裏,而是懸浮在半空中,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俯瞰著整個世界。
腳下是真實的地麵,頭頂是真實的穹頂,四周是真實的機庫。
一切都是透明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碰“眼前”的某根線纜,卻隻摸到了冰冷的顯示屏表麵。
“全周天顯示係統已啟用。”艾爾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講解員般的專業,“怎麼樣?是不是很震撼?當初我第一次接入的時候也差點以為自己要掉下去了。”
白欽沒有回答。
她隻是怔怔地低頭望著外麵,望著那個站在機兵下方、仰著頭、表情複雜的男人。
鄭宇。
......
機兵外麵,鄭宇仰著頭,望著麵前這台靜靜屹立的白色巨獸。
四號白鴞的頭部,那道橫貫的主監視器目鏡,此刻已經不再是剛才的暗淡深灰色。
它亮起來了。
不是那種刺眼的強光,而是一種柔和而深邃的藍色光芒,如同沉睡的生命終於睜開眼睛。
兩側的副監視器同樣亮起,同樣是那種溫柔的藍,如同巨獸的三隻眼睛同時睜開,靜靜地俯視著這個世界。
鄭宇感到眼眶有些發熱。
他抬起手,用袖口胡亂地擦了擦眼角,卻發現那濕潤怎麼也擦不幹凈。
“醒了......”他喃喃自語,聲音有些沙啞,“真的醒了......”
作為從“FNB”初創時期就跟著廖科一路走來的老整備員,他見過無數機兵下線、除錯、啟用的全過程。
他見過盧修斯係列那粗獷而笨拙的第一次通電,見過夜鶯被敵人俘獲改裝後的猙獰模樣,也見過白鴞還在圖紙上時那一次次被推翻又重來的設計方案。
但從來沒有一次,像此刻這樣讓他心臟發顫。
因為那亮起的藍色光芒裡,承載著他們所有人的心血。
是廖博士無數個不眠之夜畫出的設計圖,是車間裏工人們用焊槍和汗水鑄就的裝甲,是測試員們冒著風險一次次試飛積累的資料......
是他們的孩子。
這個凝聚著“FNB”所有人心血的孩子,此刻終於睜開眼睛,在冷冽的燈光下,靜靜地注視著這個世界。
鄭宇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朝著那亮起的藍色目鏡豎起大拇指。
他不知道裏麵的白欽能不能看到,但他就是想這麼做。
“好好飛,孩子。”他低聲說,聲音隻有自己能聽見,“別丟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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