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欽的瞳孔驟然收縮。
和那天在“黑匣”解封現場,從堅冰中走出的少女,一模一樣。
不,不對。
不完全一樣。
眼前這個少女,比那天要更年輕一些了,或者說,要更加稚嫩一些。
她臉上還帶著未完全褪去的嬰兒肥,眉眼間沒有那天那種超越人類理解的平靜與空靈,反而透著一股淡淡的、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的茫然。
她微微低著頭,步伐緩慢而謹慎,每一步都像是在試探腳下的地麵是否真實。
但那雙眼睛,毋庸置疑!
當她終於走到光亮處,微微抬起眼簾時,白欽看到了那雙眼睛。
銀白色的眼眸。
如同容納了整片星空的、純粹到極致的銀白。
沒有瞳孔,隻有無盡的、流轉的輝光。
和那天一模一樣。
白欽的心臟彷彿停止了跳動。
“她叫......”楚天闊翻開手中的電子板,罕見地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似乎在斟酌用詞,“檔案上隻登記了一個字,玄。”
玄,在聽到自己名字時,那雙銀白的眼眸微微轉動,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掃過沈清風時,沒有停留;掃過西娜時,也沒有停留;掃過楚天闊時,同樣沒有停留。
直到——
她的視線,落在白欽身上。
那目光停住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白欽感到自己被那道銀白的目光貫穿了。
不是審視,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在確認什麼般的凝視。
然後,玄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笑容。
很淡,淡得像初雪落在水麵,轉瞬即逝。
“終於見到你了。”一個隻有白欽能聽到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
“什......”
在那一瞬間,白欽恍惚看到了另一個身影:
那個在王座上單手支頤、周身籠罩在無盡星光中的存在;那個在她額前輕輕一點、賦予她試煉的“姥爺”;那個在黑匣解封現場短暫降臨、警告她“將戲燒上神界”的玄。
是祂,又不完全是祂。
“玄,”楚天闊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你的座位是一號。請入座。”
玄收回目光,沒有說一個字,默默地走向一號模擬座椅。
她經過白欽身邊時,白欽聞到了一股極其淡的、如同來自遙遠星空深處的清新氣息,和那天在爆炸中心,她被擁入懷中時聞到的,一模一樣。
玄在一號座椅上落座,雙手安靜地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前方,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但從她微微繃緊的肩膀線條可以看出來,她對周圍的一切並非毫無感知。
沈清風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壓低聲音問白欽:“她......她不是那個從黑匣裡出來的?怎麼......”
“我也不知道。”白欽同樣壓低聲音回答,目光卻無法從那藍白色的背影上移開。
“安靜。”楚天闊的聲音冰冷地切斷了所有竊竊私語,“現在,開始第一課。”
他走到控製檯前,按下幾個按鈕。
四台模擬座椅周圍的投影裝置同時啟動,無數光點如同螢火蟲般浮現,在空氣中交織成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三維空間模型。
那是一片模擬的戰場廢墟,殘破的建築、燃燒的車輛、瀰漫的硝煙,逼真得彷彿觸手可及。
“閉上眼睛。”楚天闊命令道。
白欽依言閉眼。
“感受你們身後的機兵。不是用眼睛,不是用耳朵,不是用任何感官。”
她感到座椅背部傳來微微的震動,某種低頻的嗡鳴透過抗荷服傳導至脊柱。
“你們的白鴞,此刻正通過加密資料鏈與模擬座椅相連。它們的‘感官’,正在與你們的神經係統建立初步的對映關係。你們現在感受到的任何東西,都是它們正在‘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
白欽屏住呼吸,努力放空思緒。
起初是一片漆黑,什麼都感受不到。但漸漸地,在黑暗中,她隱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存在感——那是一種笨重的、龐大的、卻又帶著某種沉睡般安靜的“意識”。
不是生命,不是靈魂,而是一種......機械的、卻又奇異地與她產生共鳴的脈動。
體內那道灰色的旋渦,再次輕微地震顫了一下。
和我的異能共鳴了?
就在她驚訝的這一瞬間——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在意識深處,浮現出了一幅畫麵:那是從高處俯瞰的視角,是四號白鴞頭部光學感應器捕捉到的影像。
她“看”到了自己,從背後坐在模擬座椅上的自己,灰白色的抗荷服,微微緊繃的肩膀線條。
她“看”到了旁邊的沈清風,看到了西娜,看到了楚天闊的背影。
然後,她的“視角”不受控製地轉動,轉向了二號座椅的方向。
那裏,玄依然安靜地坐著,藍白色的長發垂落。
但在她的“感知”中——
玄的周身,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藍白色輝光。那光芒柔和而內斂,卻帶著某種讓她體內灰色旋渦劇烈震顫的力量。
就在她“注視”著那光芒的瞬間——
玄,微微側過了頭。
那雙銀白色的眼眸,隔著“感知”的距離,準確地、彷彿穿透了所有介質,看向了她。
一個聲音,直接在她的意識深處響起。
不是語言,不是任何人類可以解讀的符號。而是一種......資訊。
一種純粹的、關於“存在”與“確認”的資訊。
翻譯成語言,大概是——
【……你在。】
白欽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喘息著,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周圍,模擬投影仍在運轉,沈清風依然緊閉雙眼,眉頭微蹙,似乎正沉浸在感知中。
西娜則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眼睛,正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一號座椅上的玄。
而玄——
她依舊安靜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藍白色的長發如瀑垂落。
彷彿剛才那一眼,那一聲穿透意識的低語,從未發生過。
隻有白欽知道。
“老大!我搞定白鴞的金鑰了,正在秘密接管其許可權!”
艾爾的聲音突然在白欽意識深處炸開,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和興奮。
那熟悉的語氣讓白欽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鬆——自從上次她在“夜鶯”突襲中強行入侵機兵係統後,這還是第一次主動聯絡。
“很好!”白欽在心裏默默給她鼓勵,同時收斂心神,沒有在臉上露出任何異樣。
楚天闊站在四台模擬座椅前方,目光掃過睜開眼睛的白欽、不知何時已經睜眼的西娜,以及那個安靜如雕塑般的玄。
他那張雷打不動的冷臉上,竟然破天荒地浮現出一絲欣慰——雖然那表情轉瞬即逝,但確實存在過。
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結束首次神經連線,說明這幾人的精神力強度遠超預期。
尤其是那個叫玄的少女,從始至終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彷彿這種連線對她來說如同呼吸般自然。
就在這時——
沈清風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息著,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有幾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抗荷服的領口上。
她的臉色比剛才蒼白了幾分,眼神中還殘留著某種未曾完全消退的驚悸。
“太......太狂暴了。”她喘了兩口氣,聲音有些沙啞,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搏鬥。
“狂暴?”眾人聽到她的形容,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白欽皺起眉,西娜歪了歪頭,就連一直麵無表情的玄,那雙銀白色的眼眸也微微轉動了一下,似乎在關注著這邊的動靜。
沈清風點點頭,深吸幾口氣平復呼吸,開始回憶剛才的體驗:“我和三號連線的瞬間——不是慢慢建立連線,是‘轟’的一下,就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她抬起手,無意識地揉了揉太陽穴。
“一種......暴怒的情緒,鋪天蓋地地湧進我腦子裏。不是憤怒,是暴怒。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無處發泄的野獸,在瘋狂撞擊牢籠的感覺。我花了好久好久,才勉強安撫住它,讓它平靜下來。”
她頓了頓,補充道:“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情緒......不像是機械會有的。太鮮活了,太......人性化了。”
站在前麵的楚天闊聞言,眉頭緊緊皺起,那道豎紋更深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而是直接掏出自己的個人終端,快速撥通了一個通訊。
“鄭宇,來二號庫一趟。現在。”
聲音簡短,不容置疑。
沒一會兒,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入口處傳來。
鄭宇一路小跑著衝進二號整備區,工裝背心上沾著些許油汙,額角還有汗漬,顯然是從某個忙碌的崗位上直接被召喚過來的。
他跑到楚天闊麵前站定,利落地敬了個禮,氣息還有些不穩:“什麼事,楚教官?那邊正在給二號白鴞校準關節反饋,我......”
楚天闊抬手打斷他的解釋,三言兩語將沈清風的情況描述了一遍。
鄭宇聽完,臉上的輕鬆表情漸漸收斂。他摸著下巴,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腦海中快速檢索著相關的技術檔案和過往案例。
片刻後,他大步走到沈清風麵前,二話不說,從工裝褲兜裡掏出一個小巧的手電筒。
“別動。”他命令道,一隻手拿著手電,另一隻手熟練地撐開沈清風的眼皮。
雪白的光束直直照進沈清風的右眼瞳孔。
鄭宇湊得很近,目光銳利地觀察著瞳孔對光的反應速度、虹膜的細微變化,甚至仔細檢查了眼球表麵是否有異常血絲或毛細血管破裂的痕跡。
沈清風被這突如其來的“體檢”弄得有些不自在,但沒有掙紮,任由他檢查。
換左眼,重複同樣的流程。
足足半分鐘後,鄭宇才關掉手電,後退一步。
他看向沈清風那雙因為強光刺激而微微泛紅的眼睛,表情變得更加困惑。
“眼神堅定,瞳孔反應正常,沒有渙散跡象,也沒有任何被深度影響後常見的創傷性應激反應。”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楚天闊彙報,“不對啊……”
他轉向楚天闊,聲音裏帶著專業人員的篤定和困惑:“楚教官,三號白鴞搭載的AI係統根本沒有啟動!按照廖博士製定的規程,首次神經連線隻開放基礎感官對映,所有情緒模擬、戰鬥輔助、人格化互動模組都是離線狀態。她不應該受到任何‘情緒’的影響,更別說那種程度的暴怒……”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沈清風身上,眼神變得複雜起來:“除非……”
“除非什麼?”
楚天闊的聲音緊追不捨,帶著軍人特有的果斷和銳利。
鄭宇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說的話不會被當成天方夜譚。
“除非......”他頓了頓,目光在沈清風臉上停留了一瞬,“三號白鴞的搭載AI係統,在她連線的那一刻,被‘喚醒’了。”
“什麼?”楚天闊眉頭皺得更緊,“你不是說AI沒啟動嗎?”
“是沒啟動。”
鄭宇攤了攤手,表情複雜。
“但沒啟動不代表它不存在。白鴞的AI核心是永久線上待命狀態,就像......就像一台休眠的電腦,螢幕是黑的,風扇是停的,但隻要插著電,裏麵的程式就在那兒,隻是沒有執行。”
“一般情況下,駕駛員和機兵的神經同步率低於某個閾值,AI會繼續沉睡,不會對駕駛員產生任何影響。但——”
他看向沈清風,眼神裏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審視:“如果同步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五,AI就會感知到駕駛員的‘存在’,從而自動啟用部分底層協議。”
“這時候,駕駛員和AI之間會產生一種......怎麼說呢,一種共鳴。AI的底層人格特徵會反過來影響駕駛員。三號白鴞的底層協議裡,如果確實編寫了某種戰鬥本能或者情緒模板,那她剛才感受到的‘暴怒’,很可能就是那個。”
楚天闊沉默了半秒,然後猛地抬起手,指向另外三個人,白欽、玄、西娜,語氣裏帶著質問:“那這幾個呢?她們連線的速度,我不信沒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怎麼一點事沒有?”
鄭宇被問得噎了一下,目光從白欽臉上掃過,又掠過玄那張毫無表情的精緻麵孔,最後落在正歪著頭、眼神清澈又茫然的西娜身上。
他縮了縮脖子,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像是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們......是太適配了。”
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什麼意思?”楚天闊眼神一凝。
鄭宇索性豁出去了,抬起頭,快速說道:“估計他們的同步率......都到百分之百了。百分之百的情況下,駕駛員和AI不是‘接觸’,是‘融合’。”
“AI的人格特徵不會衝擊駕駛員,因為在那瞬間,AI已經認定駕駛員是‘自己人’,甚至可以說是‘自己’。所以白少尉她們感受不到任何衝擊,因為AI根本沒把她們當成外人,而是直接......認主了。”
他頓了頓,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裏帶著驚嘆和不解:“但這是理論上才存在的數值啊!我之前參與除錯的時候,廖博士說過,神經同步率能穩定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就已經是天才駕駛員了,百分之百......那得駕駛員和機兵的靈魂天生一對才行。這四個湊一塊兒,是來砸場子的嗎?”
話音落下,整個二號整備區陷入了一片奇異的沉默。
白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發麻。
她想起剛纔在感知中“看到”的畫麵,想起那道灰色的旋渦在接觸到白鴞時那種自然而然的脈動,彷彿那不是冰冷的機械,而是早就等待她的某種東西。
西娜依然歪著頭,眼神清澈又茫然,似乎完全沒聽懂鄭宇在說什麼,但她那雙大眼睛卻時不時瞟向不遠處靜止的白鴞,眼神裏帶著孩子看到心愛玩具時的渴望。
玄依舊麵無表情,銀白的眼眸平靜如水,沒有任何波瀾。
隻有沈清風,臉色還殘留著蒼白,但眼神裡卻多了一絲複雜,有後怕,也有一絲隱隱的......驕傲?畢竟,她的同步率也有九十五以上。
“......”
楚天闊沉默了片刻。
他那張雷打不動的冷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人性化的表情,是一種混合了震驚、無語、以及某種“我帶的這都是什麼人”的複雜情緒。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那還練這個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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