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穿這種衣服嗎?”
白欽抱著頭盔,站在四號白鴞的胸部駕駛艙門前,低頭扯了扯身上那件緊緊包裹著軀幹和四肢的白、灰色抗荷服。
麵料是某種複合材料,觸感冰涼而光滑,內襯的壓力管路隱約可見,貼合度極高,將她本就不算壯碩的身形勾勒得更加纖細。
她不太自在地活動了一下肩膀,總覺得像被一條蛇纏住了全身。
“要的。”
負責她這架白鴞的整備員正蹲在一旁,用手中的檢測儀掃描著駕駛艙外露的某個介麵,頭也不抬地回答道,語氣裏帶著多年職業生涯沉澱下來的篤定。
“目前的技術,還沒有能有效減弱高機動狀態下G力衝擊的方法。神經互動骨架能讓你用意念操控機體,但你的身體還是肉做的。急轉彎、驟停、高空墜落——這些時候,能保護你內臟不被壓扁、血液不被甩離大腦的,就是這身衣服了。”
他頓了頓,終於完成手上的操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落在那身緊身服上,補充道:“雖然穿著是難受了點,像個罐頭裏的沙丁魚。但習慣就好,至少比內臟位移強。”
白欽扭頭看向這個看起來三十齣頭、麵容樸實卻透著一股精幹氣息的男人,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這樣啊......我以前從沒駕駛過機兵,更別說這種新型機了。讓我來駕駛,真的好嗎?”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向身後那台靜靜矗立的白色巨獸,語氣裏帶著真誠的自我懷疑。
鄭宇聞言,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整齊的牙齒。
他將手中工具隨手放進身旁的工具箱,脫下那雙沾著些許油汙的防護手套,在工裝褲上拍了拍,然後大方地朝白欽伸出了右手。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他的回答直白得有些可愛,但眼神裡沒有戲謔,隻有一種麵對現實的坦然。
“但這是沈將軍的命令,我們照辦就是了。我叫鄭宇,接下來一個月,四號白鴞的日常維護和整備工作由我負責。請多多指教,白少尉。”
白欽微微一愣,隨即伸出手,與那隻粗糙有力的大手握在一起。
對方的掌心乾燥溫暖,指節處有著常年勞作留下的硬繭。
“嗯,請多多指教,鄭大哥。”她下意識地用上了更親近的稱呼。
鄭宇鬆開手,對這個稱呼似乎挺受用,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抬手看了眼腕上的電子錶,又瞟了一眼機庫入口的方向,然後用手背敲了敲身旁白鴞那泛著冷冽光澤的胸甲,發出“咚咚”的沉悶迴響。
“你來得挺早,距離集合時間至少還有四十多分鐘。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他朝駕駛艙門努了努嘴,“要不......先進去看看?熟悉熟悉環境,總比在這兒乾等著強。”
白欽的眼睛微微一亮,那點因抗荷服不適而產生的糾結瞬間被壓了下去。
“……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現在它歸你了。”鄭宇聳聳肩,轉身在駕駛艙門旁的隱藏麵板上按了幾下。
一陣輕微的機械摩擦聲響起,那扇流線型的艙門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了內部幽暗的空間,以及隱約可見的、泛著柔和藍光的操控介麵。
“小心點,裏麵還沒完全啟用,照明隻有應急燈。”鄭宇提醒道,“但座位可以坐,神經互動係統在斷電狀態下不會有反應,就當......嗯,先認個座位?”
白欽深吸一口氣,扶著艙門邊緣,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
駕駛艙內部比想像中寬敞,勉強能容納一個成年人直腰站立。
正中央是一張造型如同脊椎延伸般的駕駛座椅,通體深灰色,表麵覆蓋著透氣的網狀材料,椅背和頭枕處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連線觸點。
座椅前方,是一個收攏狀態的頭盔顯示器支架,此刻正安靜地摺疊在頭頂上方。
周圍是漆黑的麵板、備用顯示屏和若乾白欽看不懂的操控麵板,但在最核心的視野範圍內,座椅兩側的橫向操縱桿,此刻正泛著微弱的藍光。
神經互動係統。
白欽想起廖科博士昨天說的話。
它需要你去“想”。
她緩緩坐進駕駛椅。
冰涼的觸感透過抗荷服傳來,背部貼合度極高,彷彿這椅子就是照著身體倒模定製的。
頭頂的支架自動降下些許,似乎在感應她的存在,但因為沒有正式啟動,很快又退回原位。
她將雙手搭在座椅兩側的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觸碰到了扶手上兩枚光滑的圓形金屬板——也許是神經訊號的輔助採集點。
閉上眼睛。
四週一片寂靜。
隻有自己輕微的呼吸聲,和艙外偶爾傳來的整備人員的腳步聲。
體內那道灰色的旋渦,極其輕微地、如同呼吸般脈動了一下。
沒有敵意。
隻是......像是在感知什麼。
白欽猛地睜開眼,心跳微微加快。
她看向麵前那片泛著藍光的弧形介麵——依舊是靜止的,毫無反應。
為什麼會這樣?錯覺嗎?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張即將陪伴她一個月的座椅,然後彎腰鑽出了駕駛艙。
艙外的燈光刺眼,鄭宇正靠在不遠處的工具箱上,手裏拿著一個平板,見她出來,抬起頭:“怎麼樣?會不會暈艙?”
“還好。”白欽跳下機兵胸口的整備平台,腳下踩實地麵,這才發現自己手心竟然微微出汗,“比想像中......安靜。”
“廢話,沒通電呢。”鄭宇笑了一聲,“等明天正式啟動,神經骨架啟用,你再坐進去試試。那才叫——腦子裏全是聲音。”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表情有些意味深長。
白欽正想追問,機庫入口的方向忽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沈清風到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教官製服、表情嚴肅的中年軍人。
艙門合攏的輕微氣聲在身後響起,白欽跳下整備平台,雙腳穩穩落在地麵。
鄭宇已經收起了平板,目光越過她,投向機庫入口的方向。
“來這麼早?”他低聲評價了一句。
白欽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沈清風正大步流星地走進機庫,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深灰色教官製服的中年軍人。
那軍人身姿挺拔如鬆,麵容冷峻,眉宇間刻著兩道深深的豎紋,彷彿常年與什麼過不去。
他的肩章上沒有軍銜標識,隻有一枚銀色的、形如交叉齒輪與閃電的徽章。
“白欽!”沈清風遠遠就招手,小跑著過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你居然比我還早?昨晚沒失眠?”
她跑到近前,目光落在白欽身上的抗荷服,眉毛一挑,伸手就捏了捏那白色的麵料:“嘖,穿上這個跟沒穿似的——不對,比沒穿還難受,勒得慌。我那件簡直像給我縮水了兩個尺碼。”
“你那件是標準尺碼,沈少校。”一個平淡卻帶著莫名壓迫感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那個灰製服教官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兩人身側,目光如同兩把精準的卡尺,在沈清風身上一掃而過,然後落在白欽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我是楚天闊,你們接下來一個月的總教官。”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機庫內所有背景噪音。
“隸屬‘啟明星’學院戰術指導部,軍銜......你們不需要知道。隻需要記住一件事:在這一個月裏,我說的話,比沈將軍的話管用。”
沈清風眨了眨眼,似乎想說什麼,但被那目光一掃,硬生生嚥了回去。
楚天闊轉向白欽:“進去過了?”
白欽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他指的是駕駛艙。“是,教官。鄭師傅讓我提前熟悉一下環境。”
“鄭師傅?”楚天闊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目光移向旁邊正假裝忙碌的鄭宇,“我記得整備手冊第38條,禁止非通電狀態下未經授權人員進入駕駛艙。”
鄭宇手上的動作一僵,乾笑兩聲:“楚教官,這不還沒通電嘛,再說白少尉是自己人......”
“自己人?”楚天闊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讓鄭宇下意識站直了身體,“自己人就可以違反規程?那敵人打進來的時候,是不是也可以因為是自己人,就讓防線自己開啟?”
鄭宇張了張嘴,最終選擇閉嘴。
白欽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
她上前半步,正想開口解釋,楚天闊的目光已經轉向她。
“你,白欽。原‘龍影’第七小佇列兵,因‘黑匣’任務破格提拔為少尉。靈能覺醒時間:一週。機兵駕駛經驗:零。”他如同報菜名般將她的底細一一列出,最後微微頷首。
“四號白鴞的駕駛員,理論上是你們這批人裡最薄弱的一環。”
沈清風忍不住開口:“教官,她才剛出院......”
“戰場會因為她剛出院就推遲進攻嗎?”楚天闊頭也不回,一句話堵了回去。
白欽卻在這時抬起頭,迎上那道冷峻的目光,平靜地開口:“教官說得對。所以我會用這一個月,補上所有薄弱環節。”
楚天闊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像是冰塊表麵裂開的一道細微紋路。
他沒有回應,隻是轉向沈清風:“你,三號白鴞。狙擊手出身,對風係靈能的掌控剛剛入門。優勢是精準和耐心,劣勢是——你的身體反應跟不上你的眼睛。一個月後,如果還這樣,建議你回狙擊隊繼續打靶。”
沈清風的臉色變了變,但最終隻是抿緊嘴唇,沒有反駁。
“還有那邊那個。”楚天闊忽然抬了抬下巴,指向機庫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白欽和沈清風順著看去——那裏站著一個瘦削的身影,穿著普通的基地作訓服,頭髮有些淩亂,正仰著頭,獃獃地望著二號白鴞那巨大的頭部,一動不動。
“西娜?”白欽脫口而出。
那身影聞聲轉過頭來——正是西娜。
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裏此刻寫滿了純粹的、近乎孩童般的好奇與驚嘆,在看到白欽後,她愣了一下,隨即小跑著過來。
“白欽!”她跑到近前,呼吸有些急促,但目光還是忍不住往那幾台白色巨獸身上瞟,“這些......這些都是真的?我能......能進去看看嗎?”
沈清風狐疑地打量著她:“你怎麼在這兒?這是軍事禁區......”
“博士讓她來的。”楚天闊淡淡開口,打斷了沈清風的疑問,“西娜,‘啟明星’學院預備學員,靈能檢測結果——異常。具體異常到什麼程度,目前沒人說得清。但有一個結論是確定的:她坐進機兵之後,發生什麼,我都不負責。”
他頓了頓,看向白欽:“她是沖你來的。所以,這一個月,你不僅要學會開白鴞,還得負責把她看好。別讓她在機庫裡迷路,更別讓她——”
他話音未落,西娜已經不知何時溜到了三米開外,正踮著腳試圖去夠白鴞腿部裝甲上的一處標識牌。
“......更別讓她把機兵拆了。”楚天闊麵無表情地補完後半句。
白欽:“......”
沈清風忍不住笑出聲,但被楚天闊一瞥,立刻收斂。
“行了。”楚天闊抬手看了眼時間,“六點整。現在,所有人——包括那邊那位正在研究裝甲厚度的小朋友,到二號整備區集合。你們今天的第一課,不是開機兵,而是學會和機兵呼吸。”
他轉身,大步朝機庫深處走去,背影冷硬如鐵。
白欽深吸一口氣,感到體內那道灰色的旋渦,再次輕微地脈動了一下。
像是某種預兆。
她看了一眼正在被鄭宇從白鴞腿邊拉回來的西娜,又看了一眼正朝自己擠眉弄眼的沈清風,然後邁步,跟上了那道冷硬的背影。
二號整備區位於機庫東側,是一個半開放式的圓形空間,中央擺放著四台全動態模擬座椅,周圍環繞著密密麻麻的投影裝置和資料採集裝置。
天花板上垂下一排排線纜,如同金屬的藤蔓,等待著與駕駛員的抗荷服連線。
“坐。”楚天闊言簡意賅,指向那四張座椅。
白欽、沈清風和西娜分別落座。
一號座椅空著,白欽餘光掃過。
不是說四個人嗎?難道還有一位學員?
“今天原本隻有你們三個。”楚天闊彷彿看穿了她的疑惑,揹著手站在中央,聲音平淡如水,“但就在十五分鐘前,我接到沈將軍的緊急通知——”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三人,投向整備區入口的方向。
“有一位特殊學員,將加入你們這一個月的訓練。”
話音剛落,一陣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從入口處傳來。
那腳步聲很輕,輕得像是踩在雲朵上,卻奇異地穿透了機庫裡所有背景噪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白欽感到體內那道灰色的旋渦驟然收緊,如同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不是敵意,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近乎本能的共鳴。
她猛地回頭。
一個少女正從入口處的陰影中緩步走出。
她穿著與白欽同樣的抗荷服,但那衣服在她身上顯得格外寬大,像是裹著一根纖細的蘆葦。
一頭藍白色的長發垂落至腰際,在機庫冷冽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近乎夢幻的光澤。
白欽的瞳孔驟然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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