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岸邊守著的,摁水裏幾次了,她什麼都不肯說,剛剛沉下去就沒再浮上來,應該是沒活頭了,水流這麼急,早衝下遊去了。”
“沒見到屍體,總是不踏實。”
“這大半夜的,上哪兒撈去?時間一到屍體浮上來,下遊自會有人發現。一個外地來的寡婦,失足落水,誰還會細究?”
寡婦?
齊昭心頭一動。
“還是謹慎些,”沙啞聲音道,“這林氏不簡單,誰知道她留了什麼後手?”
他們沿著河岸向下遊走去,齊昭也累極了,水從四麵八方灌入她的眼中鼻中口中,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
齊昭再次從溺水的窒息感中驚醒。
窗外仍是濃重的夜色,她急促地喘息,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右手手腕。
齊昭毫無睡意,思忖了片刻,決定去驗屍房再去看看那具女屍。
她輕手輕腳地穿過院子,堂屋正中的屍體蓋著白布,在昏暗光線下顯出模糊的輪廓。
屍體腫脹發白,已認不清麵容。
女屍發間別著根素銀簪子,刻著纏枝蓮紋,似是江南流行的花樣,衣物樸素,以白、青、黑為主,無刺繡鑲邊,確實像是寡婦所穿樣式。
在這京城,人命如草芥,尤其是無根無基之人。
齊昭嘆口氣,不願再多想。
她正待轉身離開,忽然聽得身後極輕微的衣袂破空之聲。
齊昭還未來得及反應,一直鐵鉗已經從後方扼住她的下頜,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
隻聽“哢擦”一聲脆響。
齊昭甚至來不及驚呼,意識便在瞬間被掐斷。
她的身體軟軟倒下,被人輕輕接住,拖入陰影深處。
——
灼熱。
這是齊昭恢復意識時的第一個感覺。
她試圖睜開眼,卻隻看到一片刺目的橙紅。
濃煙嗆入肺腑,她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咳都牽動著脖頸。
齊昭伸手觸上脖頸,猛地意識到自己居然還活著。
斷裂的頸椎已經全然復原。
想起隔壁房的齊老鬼,她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撲進院子裏,齊老鬼的臥房已經塌了一半,門一推就倒。
“師傅!”
煙霧瀰漫中,她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齊老鬼,腹部上的黑紅窟窿還在往外汩汩流著血。
但他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他還活著。
齊昭小心翼翼攙扶起他,艱難地避開四處掉落的木塊,將他拖到院子裏相對安全的地方。
“師傅……師傅……”齊昭跪在他身邊,握著他冰涼的手,剛燃起不久的希望直接被人掐滅,她目呲欲裂,“師傅……你醒醒啊……”
齊老鬼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昭……丫頭……”
“師傅,我在,你別說話,我去找大夫……”
“沒用的……”齊老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微弱搖頭,“丫頭……活……你……活下去……”
“師傅,我好不容易有銀子了,我才剛開始給你治病,你不能死……”
“丫頭……已經足夠了……我本就活不了多多久了……”齊老鬼艱難喘氣,無奈苦笑,“你……你快走……那些人隻會以為你也死了……你要繼續活下去……”
“我活了六十七年……見過太多……太多不平事……”他的聲音越來越弱,“丫頭……昭者,明也……”
“師傅……”齊昭淚如雨下。
“別害怕,”他緩緩閉上眼睛,“繼續……走下去……”
手從齊昭掌心滑落,她跪在那,一動不動。
遠處隱隱傳來鑼聲。
“走水了!義莊走水了!“
齊昭跪在齊老鬼的屍體旁,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最後的溫度。
今夜的殺手來勢洶洶,放火滅口一樣不落,顯然是為了那具女屍而來。
齊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她俯下身,最後看了齊老鬼一眼。
火光跳躍著映在他蒼老的臉上,眉目舒展,像睡著了一樣。
她起身,沒有猶豫,轉身從後門離開隱入夜色。
——
柳葉河穿過半個京城,上遊是平民聚居區,外來百姓多選擇在這落戶。
齊昭將自己收拾的像個逃難的婦人,走進了清晨的市集。
早市剛開始,賣菜的、賣早點的攤販剛支起攤子。
齊昭走到一個賣粥的老婦攤前,啞著嗓子問:“大娘,討口水喝。”
老婦打量她一眼,見她確實狼狽,舀了半碗溫水遞過來。
齊昭接過,小口喝著,順勢問:“大娘,跟您打聽個人。”
“我有個表姐,前陣子搬到京城來住,說是死了丈夫,獨自過活。我投奔她來,卻找不著門了。”
“姓什麼?”
齊昭一頓,突然想起夢中岸上人的話語,試探道:“姓林。”
“二十五六歲,人長得還算清秀,隻是手上有疤痕,”齊昭想了想,又根據自己的推測補充,“對了,她是江南來的,官話說的不好,可能有點口音。”
老婦手裏的勺子頓了頓,眼神變得有點古怪:“你這說的是橋西頭的林寡婦吧。”
齊昭心下微動。
老婦壓低聲音:“姑娘,我勸你別去找她了。”
“怎麼了?”齊昭做出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
“那女人……不幹凈。”老婦左右看看,“專挑偏僻周遭無鄰舍的屋子賃,來了不到三個月,跟許多街坊都吵過架。”
“說是寡婦,可是有人撞見過有男人半夜進出她家,反正,那林寡婦不是什麼安分人……”
“她住哪一戶?”
老婦猶豫了一下,還是指了方向:“從這往西,過橋,巷子盡頭破廟旁邊的就是。”
“姑娘,我看你坎坷可憐,怕你被她帶歪連累才說這許多……”
齊昭明白她的意思,道過謝,保證自己不會亂說什麼,把碗還給她,往橋西走去。
一路上,齊昭又跟幾個早起做活的婦人搭話,得到的說法大同小異。
林氏,名月娘,三個月前從南邊來京投親,長得標緻,但性子孤僻,親戚沒見找著,也不怎麼和人來往。
她確實常和人起衝突,最嚴重的一次,是和隔兩條街的綢緞莊老闆趙大全。
林月娘罵著什麼“早了”“晚了”之類的話,趙老闆氣頭上甚至扇了她一巴掌,讓她別給臉不要臉。
後來也有旁人去和趙老闆打聽兩人究竟為何吵架,都被趙老闆搪塞過去,隻說是買賣糾紛。
太陽在雲層後透出幾縷光,市集上的人漸漸多起來,齊昭混在人群裡,朝趙大全的綢緞莊走去。
綢緞莊鋪子還沒開,但側門虛掩著,不時有夥計進進出出,搬著布匹,扛著染料桶。
齊昭不打算打草驚蛇,躲在了斜對麵的豆腐坊簷下,裝作無所事事的流浪者,直到那個身影出現。
中年,壯碩魁梧,肩寬背厚,穿著褐色綢緞,正舉著蒲扇般的大手,指揮兩個夥計把幾匹染好的藍布搬到院子裏晾曬,站在那像堵牆。
聽他使喚人的語氣,應該就是趙大全了。
隔著半條街,齊昭看不清他的臉,但輪廓已經足夠可疑。
眼見那人轉身進了鋪子,夥計們各自忙去了,齊昭佯裝路過,走到綢緞莊門口。
鋪子剛開門,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計正卸著門板。
“小哥,打聽個人。”齊昭湊過去,壓低聲音,“林月娘,橋西那個寡婦,常來你們這光顧吧?”
小夥計一愣,眼神有些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