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娘子?好像來過幾回。”
“她最近來過嗎?”
“這……”小夥計支吾著,“我記不清了。”
“那趙掌櫃在嗎?”
“掌櫃的昨晚沒睡好,起遲了,這會兒正在後頭算賬呢,不見客。”
齊昭點點頭,沒再追問,拐進街口的茶寮,要了壺最便宜的茶,坐在臨街的不起眼角落裏。
從這角度,剛好能把綢緞莊的前鋪和後門都瞧清楚。
趙大全昨晚沒睡好?
齊昭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天色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沒有風,街上晨間剛起的熱氣卻一點點散了,隱隱飄來潮濕的氣息。
風雨欲來。
齊昭垂眸沉思著,思緒紛亂,卻不知怎的,眼皮漸漸沉了下去。
昨夜一夜未睡本就睡得少,今早又奔波了這許久,她撐著額頭想清醒些,可那睏意來得又沉又緩,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將她淹沒。
——
又是鋪天蓋地的水。
渾濁的河水灌進眼眶,刺得齊昭生疼。
此刻她正掙紮著上浮,與水麵隻餘幾寸間隔。
齊昭心神一凜。
夢境往後了。
念頭剛起,頭頂已破開水麵。
“嘩啦——”
齊昭大口喘息著,肺裡火燒火燎,卻顧不上疼痛,拚命運轉起所有思緒。
上次她剛掙斷水草但尚還潛在水裏,而今日夢境直接從上浮的終點開始。
齊昭一邊喘息一邊飛快地思索。
如果每一次夢境都會比前一次推後一點,那下一次,她應該會直接從被擰斷脖子開始,再無掙紮餘地。
這次夢境或許是她最後的機會,她必須抓住。
念頭轉動隻在瞬息之間,岸上的聲音已傳入耳中。
“還沒死透?”
齊昭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憑著本能,在雙手攀上河岸的瞬間猛地向旁邊一滾。
那雙本欲扼在她脖頸上的手落了空,齊昭借勢翻身上岸,踉蹌著站穩,藉著迷濛的月光飛快打量對麵的那張臉。
是個男人,四十歲上下,身材魁梧,一道刀疤貫穿了他的麵部,一雙三白眼此刻正帶著訝異和陰鷙盯著她。
“你——”那人顯然沒料到一個溺水瀕死之人還有這等反應。
齊昭死死盯著他,將他的五官眉眼刻進腦海。
那男人已反應過來,低喝一聲撲上來。
齊昭不知哪來的力氣,在他撲進的瞬間矮身躲過他抓來的手,狠狠撞進他懷裏,同時發狠用指甲去抓他的臉。
那男人吃痛,悶哼一聲一掌劈在她肩頭,力道大的駭人。
齊昭隻覺得整條手臂都麻了,卻死死不肯鬆手:“你為什麼要殺我?”
餘光中有火光晃動,有人朝這邊趕來,齊昭腦後猛地傳來鈍痛,眼前發黑,失了力氣。
另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老五,你怎麼還讓這娘們傷了?”
被稱作老五的男人咬牙,惱羞成怒地掐住了齊昭的脖子,五指收緊:“這臭寡婦,邪門的很。”
齊昭的視野開始渙散,最後的意識裡,隻聽見那老五壓低聲音嗤笑:“為什麼殺你?誰讓你認識了瑞王……”
渾濁的河水再次吞沒一切。
——
齊昭猛地驚醒,一身冷汗,裏衣盡濕,貼在背上冰涼一片。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茶寮外,天色比方纔更陰沉了些,雲層壓得很低,卻還沒落雨。
當今聖上龍體日漸沉痾,皇子們各自為營。
而瑞王,當今聖上第三子,便是朝中呼聲最高的儲君人選之一。
一個外來的寡婦,如何會認識他。
齊昭攥緊桌沿,指節發白,抬眸就見趙大全出了鋪子,往城西方向去了。
雖然知道了趙大全並非殺害林月娘之人,齊昭還是下意識起身跟了過去。
齊昭跟了一段,發現他隻是去幾家老主顧那兒收賬,但他有些心神不寧,過門檻時差點絆倒好幾回,還對著一個問價的客人發了火。
這在生意人身上,極不尋常。
齊昭決定再探查一番。
天色漸暗,鋪子打烊了。
齊昭躲在對麵巷口的陰影裡,看著後院的燈火一盞盞熄滅,最後隻剩一盞孤燈始終亮著。
三更天,後院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趙大全探出頭來,左右張望。
他換了一身褐色的短打,確認四下無人後,閃身出來,輕輕帶上門,沿著牆根往西走。
齊昭等他走出十幾步,纔跟了上去。
趙大全沒有走大路,專挑小巷子。
夜已深,街上幾乎沒人,隻有打更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他走的很急,但不時回頭,警惕性很高。
最後,他停在了林月娘住的那條巷子口。
他沒進去,而是繞到院子後牆外,那裏堆著些破籮筐、爛木板之類的雜物。
他蹲下身,在那堆雜物裡翻找著什麼。
今夜無月,齊昭看不清他在做什麼,隻能看見他搗鼓了好一陣,然後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又左右看看,匆匆離開了。
等他走遠,齊昭才從藏身處出來,走到他剛才蹲著的地方。
雜物堆下是一段塌倒的矮牆,齊昭蹲下身,用手扒開表麵的浮土,一個信筒漏了出來。
信筒開啟處封了一層蠟,蠟色暗淡發灰,表麵有細小的龜裂混著泥土,不似新封的。
齊昭又仔細看了看周圍的土,這坑挖的粗糙,邊上的土已經板結了,還長出了細小的草芽,至少是前幾天挖的。
趙大全不是來埋這信筒的,而是檢查信筒還在不在。
齊昭開啟了信筒。
[時機已至,可交付信物,事成報喜]
齊昭擰眉,越覺此事複雜起來。
既然來了,進去看看。
牆不高,齊昭踩著雜物翻過去。
院子裏一片死寂,正屋的門虛掩著,在夜風裏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齊昭推門進去,屋裏傢具不多,卻有些許淩亂,有被人到處翻找過的痕跡。
床上的被褥更是隨意堆疊在一起,似是主人被臨時從床上拽起。
齊昭也四處仔細搜尋了一遍,沒找到什麼線索,正準備轉身去別的屋子找找,忽然聽到院子裏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有人翻牆進來了。
那人腳步不停,直往正屋走來,齊昭退無可退,急中生智,鑽進了狹窄的床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