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昭沒有在意,繼續說道。
“我看見有個僧人,眉眼慈悲,身披袈裟,笑著對那嬰兒說,沒事的,血流幹了就好了。”
“血流幹了,他的陣法就成了。”
“你身在寺院,所以方便焚化屍體。”
“你身為僧人,所以熟知各項藥理。”
“你為一己私慾辛苦籌謀,殘忍地殺害五個稚兒。”
“慈光,是也不是?”
慈光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過了許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慈悲,而是帶著幾分玩味,幾分陰沉。
“你到底是什麼人?”
齊昭沒有回答。
慈光站起身,緩緩走到她麵前,俯視著她。
“長生。”他說,“我隻是想長生,有什麼錯?”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像是在訴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那些蠢貨,不過是求財求名,我給他們希望,他們把孩子送過來,各取所需罷了。”
“他們自己願意信,能怪我嗎?”
慈光猛地伸出手,五指收攏,掐向齊昭的脖頸。
然後他的動作頓住了。
慈光的眼睛微微睜大,隨即,他收回手大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禪房裏回蕩,帶著幾分瞭然。
齊昭趁機抬起手,將一直攥在掌心的東西用力拋向窗外。
“咻——”
一聲尖銳的嘯響劃破夜空,緊接著,一朵紅色的煙花在暮色中炸開。
慈光彷彿毫無所覺,笑得更加瘋狂。
“難怪,難怪你能看見那些東西,難怪你能找到我這來。”他盯著她,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意味。
“你是個活死人,現在死不了,以後卻也活不了多久的。”
他說完這句話,在官兵破門而入的前一秒,狠狠地撞向了那棵巨大的槐樹。
“天命難違……你我,也不過是早晚而已。”
——
五日後,刑部。
慈光畏罪自殺,屍體被淩遲示眾,以慰五個孩子在天之靈;五個孩子的父親作為從犯被押入死牢,刑部判處斬立決,隻等秋後問斬。
趙懷慎坐在案後,看著麵前站著的齊昭。
“案子結了,”他說,“那一千兩賞銀,稍後會有人送到義莊去。”
齊昭垂眸:“多謝大人。”
趙懷慎看了她片刻,忽然道:“有沒有興趣來刑部當差?”
齊昭抬起頭。
趙懷慎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你這本事,留在義莊可惜了。”
齊昭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多謝大人抬愛,”她說,“民女隻想在義莊當個小小仵作,安生過日子。”
趙懷慎盯著她看了許久,最終擺了擺手。
“去吧。”
齊昭行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趙懷慎已經低下頭,繼續批閱公文,彷彿剛才的招安不過是隨口一提。
齊昭收回目光,推門出去。
活死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暮色中蒼白得近乎透明。
還能活多久,她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師傅的葯錢有了。
這就夠了。
——
黑暗。
窒息。
河水倒灌進喉嚨,冰冷的窒息感席捲全身。
齊昭拚命掙紮,掙開死死纏住手腳的水草,極力向上遊去。
終於破開渾濁的河水,她大口的喘息,帶著劫後餘生的欣喜。
卻不想下一秒,一雙手猛地扼住她的脖子,隨著骨頭折斷的脆響,她再次沉入水中。
黑暗吞噬一切前,她的視野中,隻剩下自己無力垂落的右手腕上,醒目的蝴蝶狀疤痕。
齊昭猛地驚醒。
又是這個夢。
自從半個月前嬰孩失蹤案解決後,她便總是在做這個夢。
齊昭嘆口氣,突然,外麵傳來劇烈的砸門聲。
齊昭匆匆披上外袍,點上燭燈去開門,怕吵醒隔壁的齊老鬼。
他的身體才剛將養得健朗了些。
門開,濃重的夜氣裹著幾個身著皂衣、麵色冷硬的差役一齊闖進來。
為首的開口:“有活兒,急案。”
話音落下,齊昭才注意到他身後的兩個差役抬了具草蓆裹著的屍體。
隨著砰的一聲悶響,屍體被重重放在地上。
“城南撈上來的女屍,看著是有一段時間了,”為首的頓了頓,望著齊昭叮囑道,“上頭說了,不管是失足落水還是自己跳河尋死,什麼都行。天亮之前就要給個說法,我明早當值就來取格目。”
齊昭聽懂了上頭的言外之意,點頭應是,出門送人。
自從嬰孩失蹤案之後,她在刑部有了點名氣,活兒也多了起來。
她回到堂屋,蹲下檢查那被裹著的屍體,冰涼的指尖沿屍首頸項一路捫摸而上,觸至後顱骨下,指腹便是一滯。
此人筋肉僵結,深處似有骨節錯縫。
這絕非水流衝撞能成的傷損,水溺之人頸項傷痕多浮泛,這分明是瞬間遭人大力扼掐所致。
齊昭不免想起了那個無休止的噩夢,有些在意,下意識地向屍體的右手看去。
這一看,齊昭頓時愣住了。
冷意從腳底竄上脊背,凍得她頭皮發麻。
雖然被河水泡得腫脹發爛,但這屍體右手腕內側,赫然是一塊暗紅色的蝴蝶狀疤痕。
與她噩夢中的位置、形狀……一模一樣。
齊昭回過神來,隻當沒看見,寫好失足落水的格目後便回屋繼續蜷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
她睜著眼,盯著門縫漏進來的月光,卻毫無睡意,被子沉甸甸的壓得慌。
齊昭翻了個身,硬逼自己閉上了眼。
總算醞釀出點睡意,無邊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
突然,一口巨大的,冰冷的河水倒灌進她的口中。
她的雙手正不受控製地依著求生本能往上劃動。
頭頂有光,是月光透過水麵的破碎光影,正影影綽綽地照出一個高大人影。
齊昭有些怔愣,下意識回頭看去,身後是剛被掙脫的水草,在水中飄搖。
意識到自己因為剛剛觸碰過屍體能夠操控身體改變夢境的瞬間,齊昭硬生生止住了上浮的衝動,四肢一鬆,任由身體像真的屍體一樣向下沉去。
水包裹著她,耳邊隻剩下自己遲緩的心跳與水流劃過耳廓的嘶嘶聲。
就在這時,岸上的聲音滲了進來,模模糊糊,像隔了層屏障。
“確定死了?”一道沙啞的聲音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