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昭放下手中的粗瓷碗,目光落在那隻僵直的蘆花雞上,聲音平穩地開口。
“諸位都看見了,這隻雞從喝下血水到倒地不動,不過幾息之間。”
她蹲下身,用短刀撥了撥雞的屍體,雞腿僵直,雞冠發紫,雞眼半睜半閉,瞳孔已經渙散。
“這雞死後渾身僵硬,和這具屍體的狀態一模一樣。”
齊昭站起身,走到那具青灰色的屍體旁,指著屍體口腔內壁那層暗褐色的東西。
“方纔我驗屍時發現,死者的口中咽喉均有被腐蝕的痕跡,應是生前吞服了某種劇毒之物,毒液流經之處,燒灼腐蝕,留下痕跡。”
“而他口中有劇烈異味,我聞了幾次,終於分辨出來了。”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是鉤吻。”
人群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鉤吻?那不是斷腸草嗎?”
“對,”齊昭點頭,“鉤吻,又名斷腸草,劇毒,服之者呼吸麻痹,心臟驟停,不出幾息便亡。”
“這具屍體的血液凝固、屍僵嚴重、屍斑固定,均是因為鉤吻的毒性導致血液迅速凝固,肌肉迅速僵硬。”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驚疑不定的麵孔。
“所以,這個人是剛剛服毒而亡的,至於他為什麼要服毒……”
齊昭的目光落在屍體那張青灰色的臉上,沉吟片刻。
“或許是怕被我們抓住之後,泄露什麼秘密。”
人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怯怯地開口:“那……那他腦袋旁邊那張臉呢?正常人哪會長成那樣?”
齊昭走到屍體頭部的位置,蹲下身,指了指那顆畸形的小臉。
“這個,叫作寄生胎。”
“什麼意思?”
“就是說,這個人在孃胎裡的時候,本應是一對雙胞胎,但因為種種原因,兩個胚胎沒有完全分開,其中一個發育不全,寄生在了另一個身上。”
“這種情況雖然罕見,但並非沒有,醫書上多有記載,不是什麼鬼怪之說。”
齊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諸位,這些東西不是什麼鬼兵,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她轉過身,看著那些村民,目光清亮而篤定。
“而且昨夜,你們把他們打跑了。”
“你們親手證明瞭,他們不是什麼刀槍不入的鬼怪,他們也會被打暈,也會被打倒,也會害怕,也會逃跑。”
瑜安笑了,看向村民:“所以,你們還怕嗎?”
人群沉默了許久。
然後,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也帶著幾分後知後覺的暢快。
“怕什麼怕!”一個小夥兒扯著嗓子喊,“還鬼兵呢,我看就是一群裝神弄鬼的王八蛋!”
笑聲越來越響,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回蕩,將一夜的恐懼和疲憊都沖刷得乾乾淨淨。
正在此時,南宮長傳從祠堂門裏走出來,身後跟著阿飛阿遠,兩人手裏各拎著一個大木桶,熱氣騰騰的,白粥的香氣在清晨的冷空氣中瀰漫開來。
“諸位,”南宮長傳站在台階上,聲音溫和,“粥煮好了,先喝碗粥暖暖身子吧。”
村民們頓時歡呼起來,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地遞過碗筷。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煮得軟爛,入口即化,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
村民們三三兩兩地散坐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端著粥碗,一邊喝一邊聊天。
“你們說,那些東西今晚還會不會來?”突然有人發問。
這話一出口,熱鬧的氣氛微微一滯。
幾個人的笑容僵在臉上,端著粥碗的手頓住了,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擔憂。
“應該……不會來了吧?”有人不確定地開口,“他們被打得那麼慘,連領頭的都被錦娘打暈拖走了,還敢來?”
“那可不一定,”另一個人搖頭,“前兩年他們可是連著鬧了兩三夜的,誰知道今年會不會也一樣?”
“而且你們別忘了,他們搶孩子是要搶夠數的,十男十女,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前兩年都是搶夠了才走。”
“今年他們一個孩子都沒搶到,能善罷甘休嗎?”
人群裡的氣氛越來越凝重,方纔的歡聲笑語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憂慮的麵孔。
瑜安靠在祠堂門口的柱子上,手裏端著一碗粥,卻沒有喝,目光落在遠處霧氣籠罩的山丘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齊昭喝完最後一口粥,站起身,走到瑜安身邊。
“公主,”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們說得對,那些鬼兵今晚很可能還會來。”
瑜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昨夜他們吃了虧,今晚再來,一定會改變策略。”齊昭繼續說,“我們的人少,經不起消耗戰。”
瑜安將碗裏已經涼了的粥一口喝完,把空碗遞給旁邊的阿蠻。
人心不能散。
昨夜打了勝仗,村民們士氣正盛,如果這個時候告訴他們鬼兵今晚可能還會來,而且可能來得更多、更猛,那股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勁頭就會泄掉。
讓他們回去睡一覺,養足精神,下午再說,至少他們還能睡個安穩覺。
“先讓大家回去休息,”她說,“一夜沒睡,都累了,養足精神再說。”
齊昭點點頭,轉身對村民們說:“諸位,都先回家歇息吧,一夜未睡,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下午再來祠堂,我們一起商議對策。”
村民們應了一聲,三三兩兩地散去,祠堂前的空地上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瑜安、齊昭、阿蠻和南宮長傳幾個人。
日頭越來越亮,從山脊後麵漫上來,將整個村子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鳥雀開始在枝頭鳴叫,雞犬之聲也漸漸多了起來,村子終於有了幾分生氣。
瑜安站在台階上,負手看著遠處連綿的山丘,忽然開口。
“南宮,陪我上山一趟。”
南宮長傳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阿蠻,齊昭,你們也回去歇息。”瑜安沒有回頭,“我帶南宮去就行。”
齊昭和阿蠻對視一眼,沒有多問,轉身回了祠堂。
祠堂裡,那些孩子還在睡著,小小的身子蜷縮在鋪了稻草的地上,臉上帶著稚嫩的安詳。
他們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不知道他們的父母為了保護他們,經歷了怎樣的一場惡戰。
齊昭在角落裏找了個位置,靠著牆壁坐下,閉上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麵傳來腳步聲。
齊昭站起身,走出祠堂。
瑜安和南宮長傳正從村口的方向走來,兩人都是一身泥土,鞋上沾滿了黃泥和草屑。
瑜安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她的眼睛比平時更亮了幾分,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南宮長傳跟在她身後,依舊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但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若有所思的笑意。
“怎麼樣?”阿蠻迎上去,“山上有什麼?”
瑜安沒有直接回答,隻是從懷裏掏出那張輿圖,在台階上展開。
她的手指在輿圖上劃過,最後落在村子北邊的一處山坳上。
“今夜,我們埋伏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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