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叩首,額頭抵在磚地上。
“臣並非不願為陛下效力,恰恰相反,臣以為,與其在朝中屍位素餐,不如在田間地頭、在百姓中間,實實在在做些事。”
“待臣歷練數年,略知民生疾苦,略通為政之道,再回朝聽命,方能不負陛下厚望。”
“此臣肺腑之言,求欽差大人代為轉奏陛下。”
韓章盯著南宮長傳看了許久,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訝,漸漸變成了沉思,最後化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南宮長傳,”他開口,“你可想清楚了?陛下問你想不想入朝為官,這是天大的恩典。你今日拒了,日後可未必再有這樣的機會。”
南宮長傳直起身,目光坦然。
“臣想得很清楚。臣所求的,從來不是官位,而是能為百姓做點實事。”
“官位在朝堂,實事在民間。”
“臣願先從民間做起,待有所成,再圖報效朝廷。”
韓章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好。你的話,本官會一字不漏地轉奏陛下。”
他說完,目光轉向一旁的瑜安,拱手道:“殿下,南宮公子所求之事,殿下以為如何?”
瑜安方纔一直沒有開口,此刻聽韓章問起,才將目光從南宮長傳身上收回來。
她看著跪在堂下的人,目光裏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欣賞。
“南宮長傳,”她開口,“你方纔說,願隨本宮沿途代天巡狩,考察民生疾苦?”
“是。”南宮長傳抬起頭,目光坦然,“臣願為殿下分憂。”
瑜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個實在人。”她站起身,走到南宮長傳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朝中那些官,擠破了頭想往上爬,你倒好,父皇親自開口,你卻推了。”
南宮長傳低下頭:“臣惶恐。”
“不必惶恐。”瑜安擺了擺手,“本宮問你,你方纔說的那些話,是真心實意,還是場麵話?”
南宮長傳抬起頭,一字一句道:“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瑜安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好。既然你心意已決,本宮就如你所願。”她轉身走回案後,提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吹乾墨跡,遞給韓章,“韓大人,勞煩你將這封信一併帶回京城,轉呈父皇。”
“煩請你回稟父皇,就說南宮長傳本宮帶走了。”
“此人有才,有膽,有識,更有擔當,本宮會替大周好好培養這個棟樑之才。”
韓章接過,低頭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殿下放心,臣一定帶到。”
瑜安點點頭,又道:“韓大人,鳳陽府這邊的事就交給你了,涉事官員的處置、災蠲銀兩的發放、榮家家產的抄沒,樁樁件件,都是麻煩事。”
韓章拱手:“臣定當盡心竭力,不負聖恩,不負殿下所託。”
“那便辛苦韓大人了。”瑜安站起身,“本宮明日便動身,繼續往西北去。”
韓章愣了一下:“殿下不多留幾日?”
“不必了。”瑜安搖頭,“鳳陽的事,有你在,本宮放心。本宮此行還有要事在身,耽擱不得。”
“此乃臣分內之事,殿下放心趕路,鳳陽府的事,臣定當料理妥當。”韓章不再多言,躬身行禮,“臣恭送殿下。”
———
回到官驛,已是午後。
南宮長傳跟在瑜安身後,穿過垂花門,走過連廊,腳步有些虛浮。
這幾日的大起大落,從死囚牢裏撿回一條命,又蒙聖上賜同進士出身,換作旁人,隻怕早已心神激蕩,他卻隻是沉默地跟著,一言不發。
瑜安在正廳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南宮長傳依言坐下,阿蠻端了茶上來,給幾人各倒了一杯,然後和齊昭一塊兒退坐一旁,好奇地打量著南宮長傳。
瑜安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南宮長傳,本宮有幾句話想問你。”
“殿下請說。”
瑜安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本宮想聽你說句實話,你為何不願入朝為官?”
南宮長傳沉默了片刻,抬起頭。
“殿下,若不是殿下與齊姑娘,臣早已成刀下亡魂,家人也得不明不白枉死。”
“臣不敢說自己的命有多值錢,但臣知道,從今往後,這條命就是殿下的。”
“並且……臣也不敢欺瞞。”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臣這些年在鳳陽,見過太多官吏。”
“他們當中,有些人是想為民做事的,可進了官場,身不由己,久而久之,也就隨波逐流了。”
“臣怕自己也是那樣。”他的目光坦然,“臣怕自己年輕氣盛,進了朝堂,被那些條條框框束縛住,被那些人情世故磨平了稜角,最後變成自己曾經最厭惡的那種人。”
“而臣身上,還背負著南宮家十五條人命,”南宮長傳紅了眼眶,聲音哽咽,“臣明白,不論如何,他們的死都有臣的責任在……”
“臣……臣有愧,臣不該錯信旁人,也不該……一意孤行……”
“事已至此,臣隻想留在民間,做點實實在在的事,了了祖父生前所託,也了臣一直所求。”
瑜安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南宮長傳繼續說下去:“臣知道,這條路更難,但至少,臣還是臣。”
“臣還是那個敢說真話、敢做實事的人。”
瑜安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那本宮告訴你,本宮此行,不隻是代天巡狩。”瑜安的目光沉了下來,“本宮要去西北,去邊關,去戰場。”
“那裏比鳳陽更苦,比鳳陽更險,比鳳陽更複雜。”
“你若跟著本宮,吃的苦頭,隻會比在鳳陽多,不會比在鳳陽少。”
南宮長傳站起身,朝瑜安深深一揖。
“臣不怕吃苦。”
“臣隻怕,這一輩子,什麼也沒做成。”
瑜安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好。那你就跟著本宮。”
南宮長傳撩袍跪下,鄭重叩首。
“臣南宮長傳,叩謝殿下救命之恩、知遇之恩。”
“臣無以為報,唯有以此殘軀,為殿下分憂,為陛下分憂,為大周百姓分憂。”
“臣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關於南宮,其實他就是一個傻白甜理想主義者,大家可以苛責他是聖父,畢竟人無完人,不過因自己的單純害死家人之後,他的心理狀態也會發生一丟丟改變……
?至於榮二,也是一個比較複雜的人物,他願意演個好人,但是是不侵犯自己利益的前提下,他也是真把南宮當朋友過,所以南宮才會信任他,但畢竟人物底色擺在那裏,正文裏沒有太多贅述,如果有機會寫番外的話或許會具體寫寫榮二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