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齊昭正在房中歇晌,南宮長傳一早便去安葬他的家人了,她們都在官驛等他歸來。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鳳陽的事告一段落,今日便要啟程繼續往西北去,可她的心裏,不知為何總縈繞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迷惘。
她翻了個身,窗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阿蠻的聲音壓得很低:“阿昭,起身了,該出發了。”
齊昭應了一聲,掀開被子,簡單梳洗後推門出去。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兩輛馬車停在官驛門口,比來時更加簡樸。
車簾換成了普通的青布,車轅上的雕花也被粗麻布裹住了,遠遠看去,和尋常百姓家的馬車沒什麼兩樣。
阿蠻正在指揮車夫往車上搬箱籠,見齊昭出來,朝她招了招手。
“阿昭,你先上車去吧,公主還要一會兒。”
南宮長傳已經在後麵那輛馬車上安置好了,齊昭沒有拘禮,點點頭,乖乖上了前麵那輛馬車。
車裏鋪著厚厚的褥子,靠墊塞得滿滿當當,角落裏還放了一個小手爐,炭火正旺,暖融融的。
齊昭靠在靠墊上,聽著雨點打在車頂上的聲音,眼皮漸漸沉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車簾被掀開,瑜安和阿蠻彎腰鑽了進來。
齊昭連忙坐直,阿蠻膩膩歪歪地湊到她身邊:“阿昭,你繼續睡唄,可以靠著我,你這兩日這麼辛苦,該好好歇歇。”
瑜安笑著看她們倆玩鬧,馬車緩緩駛出鳳陽城,沿著官道向西而行。
雨聲淅淅瀝瀝,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齊昭靠在靠墊上,看著窗外模糊的景色,心裏漸漸平靜下來。
——
接下來的日子,一行人沿著官道向西而行,每日走五六十裡,傍晚時分找鎮子或驛站歇腳。
瑜安每日卯時起身,在院子裏練武,齊昭和阿蠻跟著她一起練,雷打不動。
許是還沒從那巨大的變故中完全抽離,南宮長傳神色總是鬱鬱,話很少,隻是在旁邊看著她們,大部分時間都捧著一本書看。
齊昭偶爾瞥一眼,有時是農書,有時是兵書,有時是水利方麵的典籍,五花八門,什麼都有。
“你看這些做什麼?”阿蠻有一次忍不住問。
南宮長傳合上書,認真道:“殿下讓我跟著,我不能什麼都不懂。”
“農書能知民間疾苦,兵書能懂邊關戰事,水利能曉治河之道……多學一點,總沒壞處。”
阿蠻聽得一愣一愣的,轉頭對齊昭說:“阿昭,他說話怎麼跟你一個調調?”
齊昭沒理她。
倒是有一件事,讓齊昭對南宮長傳刮目相看。
他的廚藝極好。
那日傍晚,車隊在一個小鎮上歇腳,客棧的廚子手藝粗糙,做的菜又腥又臭,繞是瑜安與阿蠻在軍中什麼都吃過了,也扒拉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南宮長傳看了看桌上的菜,默默起身去了廚房。
不多時,他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魚湯出來,湯色奶白,香氣撲鼻。
阿蠻嘗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南宮,你這手藝可以啊!”
南宮長傳難得地扯出一抹笑:“以往在家中常下廚的。”
從那以後,但凡有條件,南宮長傳便會露一手。
有時是烤野兔,有時是燉雞湯,有時是清炒時蔬,簡簡單單的食材,經他的手一弄,味道便大不一樣。
阿蠻吃得最歡,每次都要誇上幾句。
瑜安倒是不怎麼誇,但每回都吃得乾乾淨淨,這便是最好的肯定了。
齊昭吃得不多,但每次都會默默多喝一碗湯。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自己那個不死不活的體質,味覺似乎也比常人遲鈍一些,但南宮長傳做的菜,她能吃出味道來。
這讓她覺得,自己還算是個活人。
———
一行人就這樣走了十來天,漸漸出了鳳陽府的地界,往歸德州方向去。
正是陰雨連綿的時節,春雨細細密密地下個不停,官道變得泥濘難行,車輪時常陷進泥裡,要車夫下來推才能繼續走。
走走停停,一日走不了多少裡。
這日午後,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烏雲從西邊壓過來,一層疊一層,黑沉沉地壓在頭頂,悶雷在雲層裡滾動,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要下大雨了。”車夫抬頭看了看天,臉色有些凝重,“殿下,這雨不小,咱們得找個地方避一避。”
瑜安掀開車簾,看了看天色,點頭道:“就近找個村子,先歇一晚。”
車夫應了一聲,催著馬車加快速度往前趕。
雨點開始落下來,起初是稀疏的幾滴,砸在車頂上發出啪啪的聲響,轉瞬間就變成了傾盆大雨,雨幕厚重得像一堵牆,將天地萬物都籠罩在其中。
官道兩旁是連綿的山丘和農田,雨霧中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車夫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眯著眼往前看,忽然指著前方喊道:“殿下,前麵有個村子!”
馬車拐上官道旁的一條岔路,沿著泥濘的小路往裏走。
村子不大,隻有百來戶人家,整整齊齊地散在山腳下。
馬車在村口停下,齊昭掀開車簾往外看。
雨太大了,視線模糊,隻能看見村口有一座小廟,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的土坯。
“先到廟裏避避。”瑜安跳下馬車,大步往廟裏走去。
這廟隻有一間正殿,供著幾尊叫不出名字的神像,漆色斑駁,麵目模糊。
“先收拾一下,今晚就在這裏歇了。”瑜安的聲音平靜,“明天一早,雨停了再看看路況。”
幾人各自收拾起來,勉強收拾出幾塊能睡人的地方,他們都是吃過苦的,因此也不嫌棄什麼,有個屋簷能避雨便是極好的了。
眾人很快睡下,一夜無話。
——
天剛矇矇亮,雨終於停了。
齊昭等人相繼起身,兩個車夫要探路,醒的更早些,此刻從外麵走來,臉色卻都不太好看。
“殿下,”一個車夫壓低聲音,“這村子……不太對。”
瑜安挑眉,沒有接話,走出廟門。
隻見霧氣還未散盡,將整座村子籠罩在一層灰白色的紗帳裡。
村中雞鳴狗吠,似乎一切如常。
然而細看卻發現,整個村莊都沒有早起生火做飯的炊煙,沒有孩童的嬉鬧,沒有田陌中往來的人影。
沒有一絲人氣。
??準備開啟新副本,明天的兩章可能也會在淩晨一併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