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旁,兩輛不起眼的驢車正停在路邊,車夫看見齊昭從田埂上走過,連忙站起身,朝她微微點點頭。
這是瑜安安排的人。
齊昭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
車夫聽罷,點了點頭,朝另一個車夫使了個眼色,兩人翻身跳下驢車,一前一後往莊子方向去了。
齊昭站在官道旁等著,心裏一片澄明。
榮致遠說南宮長傳那晚喝了許多酒,情緒激動,憤憤不平。
可她在夢境中,分明沒有聞到一絲酒味。
榮致遠在撒謊。
而那幾個佃農的證詞聽起來嚴絲合縫不似作偽,卻也沒有一個人親眼確認那晚從莊子裏離開的人就是南宮長傳。
齊昭眯了眯眼,暮色四合,遠處的莊子漸漸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田埂上有幾個晚歸的農人,扛著鋤頭,慢慢往村子裏走。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兩個車夫回來了,一肩各扛著一個麻袋。
“大人,人綁回來了。”車夫低聲說。
“上車。”齊昭沒有多話,指了指驢車。
兩輛驢車一前一後,沿著官道往官驛方向駛去。
——
齊昭讓人綁回來的,正是那幾個與榮致遠交惡的佃農。
她趁夜將他們全部帶回了官驛,準備分開關押,逐個審問。
方纔在香樟樹下,她與瑜安暗中商議的就是這個計謀。
榮二向來待佃戶和善,又為何會與這幾個佃農交惡。
榮致遠若真有問題,那這幾個人,或許會知道些不一樣的東西。
不論幾分真幾分假,就如她從榮二嘴裏瞭解南宮長傳,她並不偏信,心中也自有考量。
官驛後院,四間空置的廂房被臨時徵用,四個佃農各關一間,門口各站一個侍衛,不許任何人靠近。
審問之前,齊昭先去找來了阿蠻。
“待會我問他們話的時候,你就站在門邊,不必說話,抱著刀站在那裏就行。”
阿蠻愣了一下,隨即板起臉,眉宇間多了幾分淩厲:“這樣?”
齊昭上下打量她一眼,滿意點頭。
第一間廂房裏關的是個老伯,門推開時,他正蹲在牆角,佝僂著背,渾身發抖。
見有人進來,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恐。
“你……你們要幹什麼?”他的聲音發顫,“我安安分分老老實實的,你們抓我做什麼?”
齊昭沒有回答,在桌邊坐下,阿蠻也依言站定,一言不發地盯著那老伯瞧。
老伯的目光在齊昭和阿蠻之間來迴轉了幾圈,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你別怕,”齊昭終於開口,聲音不緊不慢,“我不是來為難你的,隻是想問你幾件事,問完就放你回去。”
老伯嚥了口唾沫,沒有說話。
“你和榮致遠是怎麼吵起來的?”齊昭問道。
老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就……就是為了租子的事……”
“我去找榮二少爺說理,他不肯通融,就……就吵起來了……”
齊昭點點頭,又問:“你認識南宮長傳嗎?”
老伯搖頭,答得很快:“不認識。”
齊昭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我聽說南宮長傳常去榮家莊子的,你一次都沒見過?”
老伯還是搖頭:“真的沒見過。”
他回答的乾脆利落,齊昭沒有再追問,站起身,向阿蠻使了個眼色,兩人退出廂房。
後麵三個人,齊昭如法炮製,隻問這兩個問題,他們相比第一個人從容許多,但給出的回答幾乎一模一樣。
和榮致遠交惡是因為榮家不肯減租,並不認識南宮長傳。
他們都回答得乾脆利落,似是早就想好了該如何應對。
齊昭心裏有了計較,麵上不動色,又折返推開了第一扇門。
那老伯見又是齊昭,臉上的驚恐更甚。
“大……大人,我該說的都說了……”
齊昭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到那老伯開始坐立不安,然後她忽然開口:“老伯,沒有必要再裝了。”
老伯猛地一僵。
“那人已經招了,我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你不必再替他瞞著。”
老伯的臉色刷的白了。
“不……不可能……南宮少爺不可能出爾反爾,不可能置我的性命於不顧啊……”
齊昭目光微閃:“怎麼不可能?南宮長傳自己都被抓了,滅門案這麼大的事情,他自身難保,還能顧得上你?”
老伯的眼裏閃過一絲掙紮,嘴裏囁嚅了幾句,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齊昭想套出更多東西,放緩了聲音:“老伯,你別怕,我是奉天子之命而來的京官,隻要你將你所知全盤托出,我會護你周全。”
哪知老伯聽了這句話,卻是臉色一變全身一顫,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裡,不肯再多說一句了:“大人……你別問了,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齊昭知道自己怕是失言了,提了不該提的人,這老伯似乎對聖上很是忌憚。
左右已經套出了他們背後之人是南宮長傳,齊昭也不再逼問他,斟酌著措辭去了下一間廂房。
這間廂房中關著的中年漢子比那老伯從容許多,他正坐在桌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見齊昭進來,主動開口:“該說的我都說了,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嗎?”
齊昭在他對麵坐下,沒有急著開口,隻是打量了他幾眼。
這人雖然故作鎮定,但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齊昭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我知道你和南宮長傳有約,但現在他因涉滅門案已經被當作殺人犯關在大牢裏了,你確定你們相約之事還作數嗎?”
“我來找你,不是要追究你什麼,是來幫你的。”
漢子不再維持那份順從的麵孔,譏諷道:“幫我?怎麼幫?”
“我與南宮長傳想做之事是一樣的,而你的安危,我保證可以護住。”
漢子垂下頭,似乎是在猶豫。
齊昭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給她時間思考。
良久,那漢子終於開口,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齊昭:“那些請願書……沒有落到官府手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