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致遠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那個夜晚。
“那晚我正好留在莊內過夜,準備歇下時,聽見外麵有人敲門,開啟門,正是南宮長傳。”
“他喝了許多酒,看起來不如平日那般平靜,有些急切,很是憤憤不平。”
“他說什麼了?”齊昭問。
“他說……”榮致遠頓了頓,“他說他還是不明白,老爺子為什麼不支援他,他讀了那麼多書,難道都是白讀的嗎?”
“聖賢書裡說的,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難道都是一紙空談?”
榮致遠苦笑了一下:“我說了很多話安慰他,說老爺子有老爺子的顧慮,這些事急不得,總會有辦法的。”
“但他似乎聽不進去,坐了一會兒,就起身要走,我勸也勸不住,總共待了也不到半個時辰。”
“他什麼時候走的?”
“子時前後。”榮致遠答得很快,“我送他到門口,看他往城牆頂巷方向走。”
齊昭盯著他的眼睛:“所以,南宮長傳並沒有在你這待到淩晨才走?”
“沒有。”榮致遠的聲音很篤定,“我也聽聞了,他報官時說他淩晨時分才歸家,這分明是謊言……”
“所以你覺得,南宮長傳酒勁上頭,失了理智,從你這離開之後,徑直回了南宮府,將滿門屠盡?”
“齊姑娘,我也不想這般想自己的昔日好友的,”榮致遠的聲音澀得厲害,“但是事實如此,我無法為他開脫。”
說著,他又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那幾日春耕剛起頭,當晚除了我以外,還有些佃農住在田邊的棚屋裏,他們應該也看見了南宮長傳離開時的情景。”
齊昭站起身,朝榮致遠行了一禮。
“多謝二少爺相告。”
榮致遠也站起來,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嘆了口氣。
“齊姑娘,”他叫住走到門口的齊昭,“若南宮真的做了那些事,我知道他該死,隻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隻是若有可能,讓他走得體麵些。”
齊昭沒有回頭,推門而出。
瑜安和阿蠻還蹲在香樟樹下,見她出來,阿蠻連忙迎上來。
齊昭簡單複述了榮致遠的話,目光卻落在遠處莊田中佝僂著背幹活的佃農身上。
“他說那晚有幾個佃農在田棚裡歇業,看見了南宮長傳離開。”
瑜安站起身,拍了拍灰塵:“去問問便知。”
“公主,”齊昭壓低聲音,“我想自己去問,而且……”
她附耳過去,低聲說了幾句。
瑜安聽罷,微微挑眉,頷首道:“去吧,本公主會安排好的,那我們先回官驛等你訊息。”
——
齊昭沒有急著去找那些佃農,而是先在莊子裏轉了一圈。
日頭西斜,將田埂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找了一個看起來麵善的佃農搭話,東拉西扯幾句,問了些今年的收成、租子多少之類的閑話,最後纔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老伯,前幾日南宮家出事那晚,你們莊上有人在田棚裡歇夜嗎?”
那佃農愣了一下:“有……有幾個,那幾日正好趕著翻地,太晚了就沒回去。”
“能跟我說說是哪幾個嗎?我想找他們問幾句話。”
佃農猶豫了一下,還是報了幾個名字。
齊昭一一記下,又隨口問:“我聽說有幾個佃農跟榮二少爺關係不太好,吵過架?”
佃農的眼神又閃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要說吵架……去年冬天為了租子的事,確實有幾個鬧得挺凶,差點動了手。”
“都是哪些人呢?”齊昭見他猶豫,掏出了一小塊碎銀。
那佃農壓抑著暗喜接過,又一一報了,齊昭又問了幾個問題,謝過那佃農,轉身往田棚的方向走去。
田棚在莊子西邊,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平日裏給佃農們放農具、歇腳用。
她找的第一個人是老周頭,五十來歲,佝僂著背,滿臉褶子,正在田棚裡收拾鋤頭。
聽齊昭說明來意,老周頭的臉色變了變。
“那……那晚的事?”他嚥了口唾沫,“俺……俺啥也不知道啊。”
齊昭沒有逼他,隻是蹲下身,與他平視。
“老伯,你別怕,我不是來問罪的,隻是想知道,那晚南宮長傳是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時候走的。”
老周頭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搓動。
“來的時候我不清楚,”他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走的時候……俺估摸著也就亥時吧?俺們鄉下人,也不大看得準時辰。”
齊昭點點頭,又問:“他走的時候,情緒如何?”
老周頭想了想,神神秘秘道:“不太正常,平常挺溫和一人,那天晚上哭哭笑笑的。”
“你確認那是南宮長傳嗎??”
“天太黑了,看不清楚,我看著身形就是他吧。”
齊昭又問了幾句,老周頭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再問不出更多。
她又去找了李老三。
李老三比老周頭年輕些,四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說話嗓門大得很。
“南宮家那個老二?”他蹲在田埂上不耐煩道,“來了,又走了,咋了?”
“什麼時辰來的?什麼時辰走的?”
“來的時候沒注意,走的時候……大概亥時吧。”李老三抬頭瞪著她,“咋了?官府查案查到俺們頭上了?”
齊昭沒有接他的話茬,又問:“為什麼沒注意他來卻記得他走呢?”
“還不是因為他有病,”李老三嗤了一聲,“老子睡的正香呢,他突然罵罵咧咧地跑過去,擾人清夢,誰知道他在想啥。”
“他那晚來找榮二少爺做什麼,你知道嗎?”
“俺哪知道?他們在屋裏說話,俺們在田棚裡歇著,隔著一堵牆呢。”
“那你也沒親眼看見他走了?”
“天冷得要死,誰會為這個出被窩特地看他一眼?”
齊昭又問了幾個人,說法大同小異。
南宮長傳亥時左右走的,情緒不太穩定,似乎很憤怒。
所有證詞,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南宮長傳沒有在莊子裏待到淩晨,他早就走了。
而那之後,他有足夠的時間回到南宮家,殺死十五口人,再偽造現場,然後天亮後去報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