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舍裡安靜了一瞬。
榮致遠的目光在齊昭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收回,落在桌麵上。
“京中來了人查南宮家的案子,這我知道。”他的聲音平靜,“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齊昭見狀,知道再裝下去也無益,索性也不再掩飾。
“二少爺好眼力,”她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著榮致遠,“不錯,我是為南宮家的案子來的,不過二少爺是如何猜到是我的。”
榮致遠上下打量了齊昭一眼:“我聽聞接手此案的是個年輕女子,麵色蒼白,看著身子不大好,因此今日你一出現,我便猜到了七八分。”
“二少爺訊息倒是靈通。”齊昭不動聲色。
榮致遠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姑娘怎麼稱呼?”
“鄙姓齊。”
“齊姑娘,”他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快快請坐,站著說話累得慌。”
齊昭依言坐下,開門見山:“聽人說,二少爺與南宮長傳相熟?”
“嗯,”榮致遠點點頭,目光微微放遠,“我們認識大概有兩個年頭了。”
“那二少爺覺得,南宮長傳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齊昭問。
榮致遠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
“齊姑娘既然是為了南宮家的案子而來的,”他將手中的茶壺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蕭索的田地上,“有些事,我確實該告訴你。”
——
榮致遠與南宮長傳相識在兩年前。
榮致遠雖是榮家人,但常年待在莊子裏,看多了佃農們的日子,心裏不大好受。
他知道榮家有些地方確實不地道,但他人微言輕,能做的也有限,隻能在莊子裏盡量幫襯著些,少收幾鬥租子,多留幾斤口糧,至多也就隻能做到這樣了。
前年秋天,榮致遠正在莊子裏查賬,南宮長傳找上門來,說想瞭解農民的耕種情況。
榮致遠當時隻覺得奇怪,一個讀書人,不去考取功名,不去謀差事,跑來瞭解這個做什麼,便隻當他是哪家派來打探的,不過見他態度懇切不好拒絕,倒也讓他進了門。
而南宮長傳居然帶了一本手抄的賦役全書,翻得都捲了邊,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哪裏不合理,哪裏亟待改進,哪裏是漏洞,他一條條都列了出來,說從佃農口中聽聞了榮致遠對農民們很是上心,因此要拿來與他探討。
榮致遠起初以為他隻是一時興起,但他每個月都來,風雨無阻,漸漸的,他們便相熟了。
從那時起,他們便常常往來,偶爾去田埂上找佃農聊天,去城裏找小販問生計,聽他們說說今年的收成,說說賦稅的重擔。
南宮長傳記性好,每次聽來的事,回去都要一條條記下來,再琢磨哪裏有問題,應當如何解決。
而在去年春天,鳳陽遭了一場蝗災,雖說不上顆粒無收,但也減了不少。
朝廷下了旨意,說受災之地酌情減免錢糧,訊息傳下來,百姓們都鬆了一口氣,覺得這一年能熬過去了。
可到了秋收之後,官府派人來收糧,那些佃農該交的租子卻一文沒少。
南宮長傳知道此事後,在榮家田舍坐了整整一天,把鳳陽府近十年的災蠲記錄翻了個遍。
他發現了一個問題,朝廷每次下旨減免,從京城到府裡,從府裡到縣裏,從縣裏到鄉裡,層層轉手,層層剋扣,等到真正落到佃農頭上時,十成裡能剩個兩三層都算好的了。
他便去找那些佃農小販,挨家挨戶地問,把每家每戶交了多少租子,納了多少賦稅,一筆一筆記下來,又去縣衙門口抄錄告示,把朝廷的旨意和實際徵收的數字放在一起對比。
他花了整整兩個月,把這些東西整理成一本冊子,交給了南宮家老爺子,想讓老爺子以南宮家的名義上述陳情,他想著,南宮家雖是耕讀世家,但畢竟有些名望,若是老爺子肯出麵,或許能引起上頭的注意。
結果老爺子把冊子撕了個粉碎,當著南宮長傳的麵,一頁一頁地撕,撕完扔在地上用腳碾碎,罵他不肖子孫,罵他想把全家都害死,他的父母兄弟,也沒有一個站出來為他說話。
南宮長傳那天晚上在榮家莊子裏的田埂上坐了一夜,看著地裡的莊稼一句話也不肯說。
第二天天亮,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對前來關心他的榮致遠說了句“無礙”,然後便離開了。
南宮老爺子不同意他做這些事,其實也不難理解。
在老爺子眼裏,他一介白身,私下琢磨這些事,是大逆不道,是僭越,是要給家裏招禍的,兩人為了這事不知道吵了多少回,南宮長傳也不肯退讓,日子久了,祖孫倆形容陌路。
外人有些雖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也都道南宮家有個不肖子孫。
相熟的鄰裡見了他,背後都指指點點的,原先有些願意與他聊兩句賦稅之事的,也都避之不及。
南宮長傳倒也不在意,彷彿無事發生,照舊每日讀書,偶爾來莊子上找佃農聊天。
——
“他這個人……”榮致遠頓了頓,“看起來孤僻,不愛與人打交道,但骨子裏,有一腔熱忱。”
“他雖無功名在身,卻一心為民,看不得百姓疾苦。”榮致遠的聲音裏帶著幾分敬佩,“他說,他總有一日要讓朝廷聽見百姓的聲音。”
齊昭靜靜聽著,心裏對南宮長傳的畫像漸漸清晰起來。
“但我實在沒想到……”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他真的會做出這種事。”
齊昭的目光微微一閃:“所以,你也覺得南宮家的滅門案,是南宮長傳所為?”
榮致遠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我不敢相信,但事實擺在那裏,”他的聲音澀得厲害,“十五口人,他的至親,他怎麼下得去手……”
齊昭盯著他的臉,一字一句道:“榮二少爺,事發當晚,南宮長傳來找過你,對吧?”
榮致遠的表情微微一滯。
“是,”半晌,他嘆了口氣,“就是因為如此,我纔不得不相信,他就是南宮家滅門案的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