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裏安靜了一瞬,齊昭盯著南宮長傳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死寂裡讀出些什麼。
“你在說什麼?”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南宮長傳,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南宮長傳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那笑意卻不達眼底,“我說的很清楚,人是我殺的,我就是兇手。”
南宮長傳低下頭,重新去看地上的稻草:“十五口人,都是我殺的,舌頭是我割的,現場也是我弄亂的。”
齊昭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不可能,你騙不了我,那現場分明……”
“沒有人偽造證據。”南宮長傳打斷她,“就是我做的。”
齊昭盯著他看了很久。
“為什麼?”她終於開口。
南宮長傳沉默了片刻。
“不為什麼,他們該死。”他說,聲音很清,像是在自言自語。
“南宮長傳,你在怕什麼?你有什麼顧慮……”
齊昭話音未落,甬道盡頭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不緊不慢,穩穩噹噹,是周明德正朝他們走來。
周明德來得太巧,齊昭電光火石間想明白了什麼,她飛快地看了南宮長傳一眼,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迅速交代未盡的話語。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突然改口,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會繼續查下去,查到水落石出為止。”
“你給我聽好了,不管你是為了什麼,都別在這個節骨眼上認罪,相信公主,也相信我。”
南宮長傳目光閃爍,嘴唇翕動,像是想說什麼。
齊昭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你不在乎自己的命,那他們的呢?你的祖父、父母、兄嫂弟妹,還有那幾個年幼的侄兒……”
“你不為自己,也為了南宮家冤死的十五口人,再堅持幾天,再給我幾天時間就好。”
齊昭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南宮長傳麻木的麵具,他掙紮了許久,終是沒有再開口反駁。
“記住我的話。”齊昭叮囑,然後站起身,退後兩步,轉過身去。
周明德的身影出現在牢房門口,依舊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齊校尉,審得如何了?”他的目光越過齊昭,落在南宮長傳身上,眼神裏帶著幾分探究。
“周知府,下官什麼也沒問出來。”齊昭一麵應答,一麵暗自觀察南宮長傳的反應。
周明德的目光也始終沒離開過南宮長傳。
南宮長傳坐在牆角,低著頭,一動不動。
齊昭暗暗鬆了一口氣。
周明德的臉色不可見的沉了沉,很快恢復如常,側身讓開牢門的位置:“齊校尉,請吧,牢房裏氣味不好,莫要久留。”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大牢,陽光刺得齊昭的眼睛微微發酸。
她與周明道告了別,加快腳步,走出府衙大門。
阿蠻正靠在門口的石獅子上等她,見她出來,連忙迎上來:“阿昭,怎麼樣?”
齊昭隻是搖頭,盯著遠處沉思了片刻:“阿蠻,我們再去城牆頂巷一趟。”
——
半個時辰後,兩個衣衫襤褸的流民出現在城牆頂巷的井台邊。
一個蓬頭垢麵,佝僂著背,一個縮在牆角,把臉埋在膝蓋裡,隻露出一雙滴溜溜轉的眼睛。
正是喬裝打扮過的齊昭和阿蠻。
年景不好,到處都有討飯的,兩個流民突然出現在巷子裏,多少有些紮眼,但居民也都見怪不怪了,並不打算多管閑事。
井台邊是這條巷子最熱鬧的地方,每日各家各戶的婦人會來這裏打水、洗衣、淘米,順便聊些家長裡短。
齊昭選了這個地方,就是因為這裏能聽到最多的閑話,南宮家這麼大的滅門案,他們多多少少總會提及。
陸續有婦人提著水桶來打水,她們從家常慢慢聊到營生,抱怨生意難做,抱怨天公不作美,抱怨收成不好。
她們起初還有些顧忌,壓著聲音說話,但聊著聊著就忘了形,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昨兒個又去了一趟城隍廟,求了支簽,說是今年運勢不好,讓我凡事小心。”一個穿藍布襖的婦人嘆著氣說。
“你年年運勢不好,”另一個婦人嗤笑,“哪年不是這麼過來的?別想那些有的沒的,踏踏實實過日子纔是正經。”
“過日子?拿什麼過?”第三個婦人接話,聲音裏帶著幾分怨氣,“去年那場旱災,田裏沒收成,家裏幾張嘴等著吃飯,這日子可怎麼過?”
“今年的桑蠶也不好養,我家的蠶死了大半……”
“可不是嘛,我家也是,聽說東市的綢緞莊都關門了好幾家。”
“唉,去年天就不好,收成減了半,自家人都吃不飽了,還得納田賦,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噓——”有人連忙製止,“少說兩句,這納賦的事也是咱們能議論的?”
“上回王家媳婦多嘴說了句災蠲的事,當天晚上就被叫去衙門問話了。”
井邊安靜了一瞬,幾個婦人的臉色都變了變,心領神會地噤了聲。
齊昭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
話題繞來繞去,果然又繞到了南宮家的事上。
“聽說了嗎?府衙那邊又去人了,說是京城來的,要查南宮家的案子。”一個圓臉婦人一邊絞著衣服一邊說。
“查什麼查?不就是那個南宮長傳惹出的禍事。知道他與家中關係不好,沒想到……”
“早說少和南宮長傳往來了,平日裏就怪裏怪氣的,凈愛和榮家二小子神神叨叨地琢磨些大逆不道的東西。”
“哎,老爺子怕是早就看出來了,隻是沒想到,真能出這麼大的事。”
旁邊一個尖嗓子的婦人接話:“要我說,你們這些之前和他們倆有接觸的人家也得緊著點皮了,誰知道下一個會不會就輪到你們身上去。”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尖嗓子婦人提起木桶,“這些話少說為妙。”
幾個婦人各自提著木桶散去,井台邊又安靜下來。
齊昭蹲在石階上,等她們走遠了,才慢慢抬起頭。
榮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