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真相如何,事已至此,已成定局。
元宵節前日,瑜安把齊昭叫到了書房。
“收拾好了嗎?”
齊昭點頭:“都收拾妥當了。”
瑜安從案上拿起一封黃綾封麵的文書,扔給她。
齊昭接過,展開來看。
這是一道聖諭。
大意是:仵作齊昭,屢破奇案,於朝廷有功,特授巡查校尉之職,從八品,仍隸刑部。可隨瑜安公主沿途代天巡狩,遇疑難案件,有權調閱卷宗,勘驗屍身、協查辦案。地方官府應予以配合,不得推諉。
“巡查校尉?”齊昭抬起頭,有些意外。
“本公主替你討來的。”瑜安嘴角微彎,“軍隊已經先行了,父皇讓我陪他過完元宵再走,還讓我這一路無需趕腳程,替他考察沿途民生,我就順便為你求了這個名頭。”
“而且把你的職務留在刑部,萬一日後你想回京城了,也能有個去處。”
“公主費心了。”齊昭珍重行禮。
她知道這事並沒有瑜安嘴上說得如此輕巧,一個八品的芝麻小官,本不值得聖上親自下旨。
瑜安擺擺手:“本公主也沒費什麼心,不過是把你的那些功勞擺到父皇麵前。”
“公主打算什麼時候啟程?”
“正月十六。”
齊昭點點頭,沒有再問。
——
元宵節那日,公主府張燈結綵,阿蠻帶著幾個丫鬟在院子裏紮了一個大大的兔子燈,說是給公主討個吉利。
從宮裏回來的瑜安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嗤笑一聲:“本公主又不是小孩,討什麼吉利。”
阿蠻不理她,自顧自把兔子燈掛在院子正當中,三人坐在廊下,看月亮從雲層後麵慢慢鑽出來,又圓又亮,把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阿昭,”阿蠻忽然開口道,“你知道肅州是什麼樣子嗎?”
齊昭搖頭。
阿蠻來了精神,掰著指頭給她數:“肅州的天比京城藍,雲比京城白,風比京城大,沙子比京城多。”
“春天颳風的時候,漫天都是黃沙,張嘴就是一嘴土。”
“肅州的羊肉好吃,不膻,烤得滋滋冒油,撒上一把孜然,能香得你翻個跟頭。”
齊昭被她的話逗得一笑。
“肅州的人也好,爽快,不繞彎子,高興就笑,不高興就罵,不像京城這些人,心裏想的和嘴上說的永遠不是一回事。”
她越說越興奮,瑜安在旁邊聽著,也不打斷,偶爾笑一下。
——
正月十六,天還沒亮,齊昭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隱約的鞭炮聲,起身簡單梳洗,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
院子裏已經忙開了,丫鬟們把箱籠往馬車上搬,阿蠻站在台階上指揮,嗓門大得像是在練兵。
瑜安站在廊下,一身勁裝,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手裏握著馬鞭,英姿勃發,彷彿又回到了她們倆初見的時候。
“都收拾好了?”她問。
阿蠻跑過來,滿臉興奮:“公主,都妥了!”
瑜安點點頭,大步往外走。
齊昭跟上去,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公主,”她說,“民女想先去一個地方。”
瑜安回頭看她,沒有問是哪裏,隻是點了點頭:“去吧,我們在城外官道等你,別太久。”
齊昭行了一禮,往城外而去。
——
齊老鬼的墳在城外三裡地的山坡上,背靠青山,麵朝義莊。
當初齊昭選這個地方,是因為齊老鬼生前說過,如果他死了,不想被埋得太遠,想時時看著他待了一輩子的義莊心裏才踏實。
她花了三兩銀子請人立了一塊碑,碑上刻著「義莊仵作齊公之墓」,沒有生卒年月,沒有立碑人姓名。
她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身份刻上去,徒弟、摯友抑或是養女,好像都對,又好像都不夠。
墳前的雪已經化了,露出乾枯的草根和黃土。
齊昭蹲下身,從懷裏掏出一壺酒,慢慢倒在墳前。
這是齊老鬼生前最愛喝的濁酒,便宜,烈,喝一口能從喉嚨燒到胃裏。
“師傅,”她開口,聲音很輕,“我要走了。”
“去西北,很遠的地方,你也沒去過吧。”
“你說讓我繼續走下去,我會的。”
風從山坳裡吹過來,帶著初春的寒意,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
齊昭站起身,最後看了那墓碑一眼,然後大步往山下走去,沒有回頭。
——
從山上下來,齊昭抄近路穿過一片荒坡,往官道方向趕。
這片坡地是城外的亂葬崗,埋的都是些無主孤魂,無名死屍,也是齊老鬼當初撿到她的地方。
齊昭走過這裏時,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幾棵歪脖子樹光禿禿地立著,枝丫突兀歪斜伸向天空。
她正要加快腳步,餘光忽然瞥見路邊的溝渠裡,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齊昭停下腳步,走過去。
是一個人。
一個中年婦人,蜷縮在溝渠裡,她半邊身子埋在雪水裏,臉色慘白,嘴唇發紫。
齊昭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她連忙把婦人從溝渠裡拖出來,靠在路邊的樹榦上。
婦人渾身冰涼,額頭卻滾燙,是凍傷加高燒,已經燒得神誌不清了。
“大娘?大娘?”齊昭拍了拍她的臉,沒有反應。
她從懷裏摸出水囊,湊到婦人嘴邊,慢慢餵了幾口。
水順著嘴角留下來,婦人的喉嚨動了幾下,終於嚥下去了幾口,燒得乾裂的嘴唇有了一絲血色。
然後,她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
那雙眼睛渾濁渙散,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落在齊昭臉上。
然後,那雙眼睛猛地瞪大了。
“小……小姐?”
齊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說什麼?”她俯下身,“你叫我什麼?”
婦人盯著她的臉,渾濁的眼裏忽然湧出淚來。
她伸出手,顫抖著,想去碰齊昭的臉。
“小姐……真的是你……小姐……”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氣若遊絲,但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齊昭。
齊昭的心跳如擂鼓,她抓住婦人的手:“你認識我?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婦人的嘴唇翕動著,聲音越來越低,低到齊昭不得不把耳朵湊到她的嘴邊。
“蘭州衛……去蘭州……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