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的手從齊昭掌心裏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的眼睛還睜著,直直地看著天,瞳孔已經渙散了。
齊昭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帶著雪水的濕氣和泥土的腥氣,再灌進領口。
她低頭看著那張已經沒有了生氣的臉,五官普通,毫無熟悉之感。
蘭州衛,她在嘴裏反覆咀嚼這三個字,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從應天府到肅州衛,蘭州衛就在此次西北之行的後半途。
齊昭把婦人睜著的眼睛合上,又從溝渠裡拖了些乾草,蓋在她身上,將她就地草草掩埋了。
“我會去的,”她看著麵前的墳包,不知道是對自己說,還是對婦人說,“我會去蘭州衛,找到答案。”
——
齊昭回到官道時,瑜安和阿蠻正靠在馬車邊等她。
阿蠻遠遠看見她,揚起手來揮了揮:“阿昭!怎麼去了這麼久?”
齊昭走進,阿蠻眼尖,一眼看見了她衣襟上和袖口粘著的泥痕,還有手指上沒擦乾淨的土漬。
“怎麼了?”阿蠻收了笑,認真地看著她。
“沒什麼。”齊昭搖頭,“路上遇到個凍死的人,順手埋了。”
瑜安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隻是轉身上了馬車:“走吧。”
兩輛馬車沿著管道緩緩西行,車輪碾過尚未化盡的殘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她們的隊伍十分輕簡,前麵一輛青帷馬車坐著齊昭她們三人,後麵一輛馬車堆著箱籠行李,兩個車夫都是跟了瑜安多年的老兵,沉默寡言,手腳麻利。
傍晚時分,隊伍在一個小鎮上歇腳。
鎮子不大,隻有一條主街,幾家客棧和飯館零零散散地開著門。
車夫去找住處,瑜安下了馬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今日走了多少裡?”
“約莫六十裡。”阿蠻答。
瑜安點點頭,目光落在齊昭身上。
齊昭正從馬車上下來,瑜安忽然開口:“明天開始,你跟我們一起練。”
齊昭一愣:“練什麼?”
“武。”瑜安言簡意賅,“不說上陣殺敵,至少遇到危險能有些自保之力,多點本事總沒錯的。“
齊昭低頭看了看自己羸弱的身板,點了點頭。
翌日卯時,天還沒亮透。
齊昭被阿蠻從被窩裏薅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還是懵的。
“來來來,先跑兩圈,”阿蠻把她拖到客棧後麵的空地上,“熱熱身。”
齊昭依言跑了兩圈,就已經喘的不行了,忽然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往前栽去。
一隻手從側麵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齊昭抬頭,瑜安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的身邊,一隻手扶著她,另一隻手還握著劍。
“先練基本功。”瑜安鬆開手,把劍遞給阿蠻,走到空地中央站定,“看好了。”
她雙腿微分,沉肩墜肘,緩緩打出一套拳。
動作不快,但每一招每一式都乾淨利落,勁力從腳底起,經過腰胯,帶到拳麵,帶起細微的風聲。
齊昭站在旁邊看著,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瑜安的身影在晨光中舒展,像一把蓄滿力量的長弓。
一套拳打完,她收勢站定,麵不紅氣不喘。
“記住了多少?”
齊昭一愣,閉上眼,腦海中自動浮現出瑜安方纔的每一個動作,從起勢到收勢,一招一式,清清楚楚,像是被刻進了腦子裏。
她睜開眼,遲疑道:“大概……都記住了。”
瑜安挑眉:“打一遍給我看看。”
齊昭走到空地中央,回憶著方纔的畫麵,緩緩抬手。
她打得很慢,但每一個動作都準確到位,不過缺乏了些力度。
阿蠻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一套拳打完,齊昭收勢站定,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方纔打拳時,那些動作彷彿不是她刻意模仿的,而是本來就存在於她的記憶深處,在此刻被喚醒。
瑜安笑了:“齊昭,你以前應該練過。”
齊昭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而且,”瑜安走過來,繞著齊昭轉了一圈,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你練的不是花架子,是實打實的殺招。”
“你方纔動作雖然生疏,但有幾個動作發力點都在腰胯,這是在馬背上才能練出來的習慣。”
“我……”齊昭張了張嘴,“我以前是什麼人?”
瑜安搖搖頭,拍了拍齊昭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齊昭覺得踏實:“不急,慢慢來,既然身體有記憶,早晚都會想起來。”
齊昭點點頭,不再糾結,但練武愈發認真起來。
自那日後,她每日卯時起身,跟著瑜安和阿蠻跑步、紮馬步打拳,進步快得驚人。
很多動作,瑜安隻教一遍,她就能記住;教第二遍,就能做得有模有樣;到了第三遍,甚至連瑜安都挑不出什麼毛病。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每日卯時起身練武,然後趕路,傍晚歇腳,次日再練。
齊昭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強壯起來,但臉色依舊蒼白。
第十日,隊伍到了鳳陽府。
鳳陽是皇室祖陵所在,也是太祖皇帝龍興之地,城不大,但因為皇陵的關係,規製比尋常府城高出一等。
遠遠望去,皇陵的鬆柏鬱鬱蔥蔥,覆蓋了整片山坡,氣勢森嚴。
瑜安挑起車簾,遠遠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阿蠻湊過來:“公主,要不要先去拜祭?”
“不必,”瑜安收回目光,“先安頓下來,明日再去。”
兩輛馬車緩緩駛入鳳陽城,城裏的街道比沿途經過的小鎮熱鬧許多,商鋪林立,行人往來,叫賣聲此起彼伏。
官驛在城東,白牆青瓦,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氣派倒是不小。
馬車停在門口,阿蠻跳下車,正要進去通報,前方的巷中卻突然跌跌撞撞衝過來一個青衣男子。
他衣衫淩亂,髮髻散了大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像是被人狠狠打過。
他的後方有五六個差役氣勢洶洶地追著,嘴裏叫罵著讓他站住。
那男子見官驛門口停著馬車,直奔而來,然後跪在了馬車前。
“草民冤枉!求大人為草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