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人瘋狂拍打自己的身體,拍打著火的胳膊、腿、胸口,但那火像是從骨頭裏燒出來的,怎麼拍都拍不滅。
火越燒越大,皮肉在火焰中捲曲、焦黑,他在屋子裏狂奔,撞翻了桌子,撞到了椅子,滿地打滾,但那火就是不滅。
慘叫聲在夜空中回蕩,卻無人應答。
終於,他不動了。
焦黑的屍體蜷縮在地上,冒出縷縷青煙,融入進黑夜消失不見了。
——
齊昭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彈坐起來。
夢裏的灼熱感還殘留在麵板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骨頭縫裏燒,燒得她渾身發燙。
那灼燒感太過真實,齊昭掀開被子,踉蹌著走到桌邊,抓起茶壺,仰頭灌了整整一壺。
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打濕了衣襟,她才終於壓下那股源自骨子裏的燥熱。
窗外天還沒亮,灰濛濛的晨光映得屋裏一片慘淡。
齊昭撐著桌沿,額頭上冒出細密的冷汗。
自從畫皮案之後,她已經許久沒做夢了。
而且這是預知夢,這說明夢境將會在近日變成現實。
齊昭的手指微微抓緊,指節泛白。
可她馬上就要隨公主啟程去西北了。
這個節骨眼上,還有必要多管閑事嗎?要不要向公主彙報這場夢?
“砰砰砰——”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齊昭的思緒。
她開啟門,是公主府的門房,跑得氣喘籲籲:“齊姑娘,刑部來人了,說讓您趕緊去一趟。”
齊昭心頭猛地一跳:“出什麼事了?”
“小的也不清楚,”門房道,“來的是個差役,急得很,說京城昨夜出了大事,讓您務必儘快過去。”
齊昭點點頭,匆匆套上外衣,往門外走去。
走到院門口,正好碰見瑜安從連廊那頭走來。
她見齊昭出來,停下腳步。
齊昭正要開口,瑜安已經擺了擺手。
“去吧。”她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隻是眉宇間多了一絲凝重,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齊昭垂下眼,明白了。
公主已經知道了。
她不再耽擱,快步出了公主府。
——
刑部。
齊昭剛踏進大門,就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
差役們步履匆匆,臉色凝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說不出的緊張。
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聲音壓得極低,似是在忌諱什麼,年關中的歡愉已經蕩然無存。
林安慶從值房出來,看見齊昭,快步迎上來。
“你來了。”
“怎麼回事?”齊昭問。
林安慶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昨夜一夜之間,京城有七個人被燒死,這個年是沒辦法過安生了。”
齊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待齊昭再問,林安慶匆匆轉身帶路:“快點進去吧。”
進了驗屍房,七具屍體並排躺在長木板床上,白布蓋著屍體,但蓋不住那股焦糊的氣味。
另齊昭意外的是,趙懷慎也在。
他站在屍體的最前端,負手而立,臉色陰沉地能滴出水來。
幾個刑部的老仵作正在屍體旁仔細檢查著什麼,聽見動靜,趙懷慎抬起頭,看見齊昭,招了招手。
“過來。”
齊昭快步走過去,行禮:“大人。”
趙懷慎沒有多說,隻是指了指麵前的屍體:“昭娘,你也去看看。”
齊昭點點頭,掀開最近一具屍體上的白布。
一股焦糊味鋪麵而來,麵目已經燒得無法辨認,麵板焦黑捲曲,有些地方露出森森白骨。
齊昭掰開死者的嘴,喉間隱約可見黑色的煙灰痕跡。
咽喉、氣管都有煙灰,證明他們死前還在呼吸,這屍體是被活活燒死的。
聯想到夢境中無火自燃的場景,齊昭眼神微暗,繼續檢查。
她把白布完全掀開,仔細檢視屍體的全身。
死者的背部與臀部燒傷最為嚴重,皮肉幾乎燒盡,露出焦黑的骨骼,尤其是背部,脊椎骨甚至有部分燒損變形。
她又檢查了其他幾具屍體,情況大同小異。
齊昭又湊近屍體,仔細聞了聞。
焦糊味太重,但隱約之間,似乎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異味。
齊昭還沒來得及細想,趙懷慎的聲音響起。
“都看完了?”
齊昭與其他仵作一同站起身,退到一旁:“是。”
趙懷慎的目光在七具屍體上掃過,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諸位都是刑部的老人了,有什麼想說的,儘管說。”
幾個仵作派出資歷最為年長的代表來:“大人,這些屍體……應該都是被活活燒死的。”
“很對,這七具屍體,都是在家中無端自燃而死的。”趙懷慎點點頭,“所以你們能看出,他們是怎麼自燃的嗎?”
驗屍房裏安靜了一瞬,仵作們麵麵相覷。
趙懷慎沉默了片刻,揮了揮手。
“你們都先出去。”
幾個仵作如蒙大赦,魚貫而出。
齊昭也準備跟著出去,卻被趙懷慎叫住了。
“你留下。”
齊昭停住腳步。
等人都走光了,驗屍房隻剩下趙懷慎、林安慶和她三人,還有那七具沉默的屍體。
趙懷慎的目光落在那些屍體上。
“七個人,有老有少。”
“有的獨居,昨夜起火時無人知曉,鄰裡聽到慘叫聲才發現。”
“有的家中還有妻兒老小,被呼喊聲驚醒,甚至有家人被大火波及受傷的。”
“從目睹現場的證人口供來看,他們都是無火**。”
“起火前沒有任何異常,沒有可疑人物出現,沒有外人闖入。”
“火就那麼突然燒起來了,從他們身上燒起來,怎麼都撲不滅。”
“昭娘,你怎麼看?”
齊昭沉默。
趙懷慎回過頭來,看著她。
“齊昭,你知道死的這些人,是什麼人嗎?”
齊昭搖了搖頭。
趙懷慎沉著臉:“六科給事中。”
齊昭的心猛地一沉。
六科給事中。
那是言官。
專門負責監察六部,彈劾百官,直言進諫的言官。
一夜之間,七個言官,同時**?
“大人,”齊昭斟酌著開口,“這案子……”
“茲事體大。”趙懷慎打斷她,聲音低沉,“本官已經命人封鎖訊息,但這種事,瞞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