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慎說了自己留下齊昭的原因。
“昭娘,”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刑部上下都知道,你破了之前的那兩起懸案,有幾分旁人沒有的本事。”
“這本事究竟是什麼,從何而來的,本官不過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七具焦黑的屍體上。
“但這起案子,本官需要你。”
齊昭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大人需要下官做什麼?”
“查。”趙懷慎隻有一個字,“該怎麼查就怎麼查。”
“你之前的那些手段,該用就用,查到什麼,第一時間知會刑部。”
“這案子壓不住,若是處理不好,京城要亂,朝廷也要亂。”
齊昭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下官自當竭盡所能。”
趙懷慎點點頭,朝林安慶示意了一下。
林安慶會意,走到一旁,抱出一摞厚厚的卷宗和檔案,放在齊昭麵前。
齊昭翻開最上麵一本,快速瀏覽。
死者姓名、年齡、籍貫、官職、履歷,一應俱全。
七個給事中,分屬吏、戶、禮、兵、刑、工六科,年齡最大的五十七歲,最小的三十一,多是為官多年、頗有聲望的老臣。
她挑了其中一個有家室的,叫劉思賢,四十有二,任兵科給事中。
卷宗上寫著,昨夜子時,劉思賢在家中床上突然起火,妻子親眼目睹,丫鬟僕役聞聲趕來,卻已迴天乏術。
齊昭合上卷宗:“我先去現場看看。”
——
齊昭到的時候,劉家的院子已經被官府的人封了起來,門口站著兩個衙役,一臉肅穆。
她出示了令牌,衙役側身讓開。
院子裏一片狼藉,正屋的窗戶和門框都被燒得焦黑,火雖然撲滅了,但那股焦糊味還濃得化不開。
一個婦人坐在廊下,三十來歲的樣子,穿著素服,眼眶紅腫,目光獃滯。
齊昭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
“劉夫人?”
婦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齊昭取出令牌,輕聲道:“我是刑部的仵作,想問問昨晚的事。”
婦人的眼眶又紅了,她點了點頭,有些麻木道:“問吧。”
齊昭在她旁邊坐下,沒有急著問,隻是靜靜地陪著她。
過了一會兒,婦人自己開口了。
“昨晚是除夕,我們一家人吃了年夜飯,守歲守到子時。”
“鐘聲敲過,我和他準備歇息,他睡不著,在床上翻了幾身,我還笑他,一把年紀了守歲還如此興奮。”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瘮人。
“然後他突然就著火了。”
“我親眼看見的。”她轉過頭,看著齊昭,眼睛裏是空洞的恐懼,“火是從他身上燒起來的,從背上開始,一下子就燒遍了全身。”
“他慘叫,從床上撲到窗上門上,又滾到地上,滿地打滾,但那火就是不滅。”
“我撲上去想幫他滅火,結果我的衣服也沾到了火,一下子就燒起來了。”
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片猙獰的燒傷,水泡破了,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我在地上打滾,拚命喚丫鬟提水進來,可是等水提進來的時候,他已經……”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
齊昭等她平復了一會,才輕聲問:“劉大人死前,有沒有什麼異常?”
“比如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或者做了什麼奇怪的事?”
婦人搖搖頭。
“沒有,他一切如常。”她抬起頭,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我們還約好了,年初二陪我和孩子回孃家。”
“他連帶什麼禮過去都與我算好了……”
齊昭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進正屋。
臥房到處是燒焦的痕跡。
齊昭蹲下身,仔細檢視那些痕跡。
地上有一大片焦黑,形狀隱約能看出是一個人在地上翻滾留下的。
床上的被褥隻剩下一堆焦黑的殘骸,齊昭用棍子撥了撥,什麼也看不出來。
她湊近聞了聞。
焦糊味太重,但隱隱約約的,似乎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異味。
齊昭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股異味,和在驗屍房裏聞到的那股,一模一樣。
她又仔細聞了聞,想分辨出那是什麼味道。
但焦糊味太濃,那絲異味若有若無,怎麼也捕捉不住。
齊昭站起身,又在屋裏轉了一圈,仔細檢查了每一個角落。
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被火燒得麵目全非的屋子。
七個言官,一夜之間,無火**。
夢裏的恐慌不似作假,從劉夫人的口中可以得知劉思賢對這場意外也不知情,基本能夠排除這七個人為了某種共同目的自導自演的可能。
那麼,有什麼人,能用什麼手段,讓一個人在沒有任何火源的情況下,自己燒起來?
齊昭出了劉家,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氣。
冬日的空氣清冽,帶著除夕夜殘留的硝煙味,總算沖淡了鼻腔的那股焦糊氣息。
她正準備回刑部去,餘光卻瞥見街角處聚著幾個人影,正對著劉家院牆指指點點。
齊昭腳步微頓,側身隱在巷口的陰影裡,豎起耳朵細聽。
“……聽說了嗎,昨晚可不止劉家死人了,而且死的還都是當官的。”
“我隔壁那張老頭的小舅子在刑部當差,說是燒得隻剩骨頭架子了,那火邪性得很,怎麼撲都撲不滅。”
“要我說啊……”有人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這就是天罰,大過年的被燒成這樣,不是老天爺降罪是什麼?”
“降什麼罪?”有人不解。
“你想想,當官的,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做了什麼不該做的,觸怒天顏……”那人話說一半,意味深長地收了聲。
“你是說皇上……”另一人倒吸一口涼氣。
“我可什麼都沒說!我就是說這事邪門,不是咱們小老百姓可以管的……”
議論聲漸漸遠去,齊昭從陰影裡走出來,望著那幾個人的背影,眉頭緊鎖。
謠言已經傳開了。
從“無火**”到“天罰”,再到隱隱指向宮裏的猜測,用不了幾天,整個京城都會沸騰。
趙懷慎說得對,這案子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