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夠了煙花,瑜安把目光從夜空中收回來,落在齊昭身上。
爐火映著她的側臉,眉眼弧度比平日裏柔和了幾分,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清澈,藏著深不見底的東西。
“齊昭,”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壓過了遠處的喧囂,“至多過完元宵,本公主就準備啟程回西北了。”
齊昭沒有意外,隻是靜靜地聽著。
“你是個聰明人,本公主也不跟你繞彎子。”瑜安往火裡添了塊炭,慢條斯理地說,“年後你有兩條路。”
“第一,留在京城,繼續在刑部當你的仵作,以你現在的名氣,安安穩穩幹下去,日子不會差。”
“有本公主的麵子在,也沒人敢輕易欺負你。”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齊昭。
“第二條,跟本公主去西北。”
阿蠻正往鍋裡下菜的動作停了,眼巴巴地看著齊昭,又看看瑜安,不敢插嘴。
瑜安的聲音不緊不慢,卻自帶一種讓人凝神靜聽的力量。
“齊昭,本公主見過很多人,有能打的,能算的,有能謀劃的,但是像你這樣的,本公主頭一回見。”
“西北是邊境,是戰場,是人命如草芥的地方。”
“每天都有死人,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死法,龜茲人、匈奴人、黨項人,什麼人都有,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你能借死人的眼睛看到活人看不到的東西,本公主覺得你這本事或許也能用在軍中。”
瑜安的目光直直地看著齊昭,像要把她看穿。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個我信得過的人。”
齊昭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本公主沒什麼自己人,”瑜安淡淡地看著炭火明明滅滅,“阿蠻是從小跟著我的,算一個。其他人,各有各的盤算,各有各的來路。”
“你不一樣。”
“你沒有過去,沒有家世,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牽扯。”
“說起來,你這樣的人,本公主還真找不出第二個。”
瑜安頓了頓,目光裡多了一絲意味深長的東西。
“而且,齊昭,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誰嗎?你不想知道自己從哪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嗎?”
齊昭的手指微微收緊。
“西北是西域的門戶,各色人等來來往往,什麼樣的訊息都有。”瑜安看著她,“如果你想探查你的身世,西北說不定可以讓你得到一點頭緒。”
“當然,”她往後靠了靠,語氣鬆弛下來,“這隻是本公主的猜測,也許你什麼也查不到,也許白跑一趟,要怎麼選擇,你自己決定。”
爐火劈啪作響,鍋裡熱氣騰騰,阿蠻緊張地盯著齊昭,大氣都不敢出。
齊昭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齊老鬼死前留下的那句話。
“繼續走下去。”
她在想她的名字。
昭者,明也。
她抬起頭,對上瑜安的目光。
“公主,”她說,“民女去西北。”
瑜安挑了挑眉,似乎並不意外。
“民女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裏,但民女知道,停在原地,什麼都不會有。”
“民女隻有往前走,走得更遠一點,也許就能找到答案。”
“哪怕找不到,”她頓了頓,“至少民女走過。”
“而且,民女願意為公主效命。”
瑜安盯著她看了許久,然後笑了。
“好!”她端起酒杯,朝齊昭舉了舉,“齊昭,本公主敬你。”
阿蠻在旁邊憋不住了,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湊過來:“我也要敬!”
三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遠處又有煙花炸開,把半邊天空照得透亮。
雪花落在杯沿上,瞬間就化了。
“那就說定了。”瑜安放下酒杯,站起身,“年後啟程,你跟著本公主。”
齊昭也站起來,鄭重行禮。
“民女遵命。”
“行了行了,”瑜安擺擺手,“大過年的,別整這些虛的。阿蠻,再去拿壺酒來,今晚不醉不歸。”
阿蠻歡呼一聲,撒腿就跑。
齊昭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瑜安站在她旁邊,負手看著夜空。
“齊昭,”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做得對。”
齊昭轉頭看她。
“往前走,別回頭。”瑜安的目光落在遠處,不知道在看什麼,“回頭沒有用,隻有往前走,纔有可能。”
齊昭沒有說話。
她知道瑜安說的是自己。
三人又喝了幾輪酒,阿蠻最先倒下,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瑜安也喝得差不多了,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睜半閉。
齊昭把阿蠻扶回屋,又回來扶瑜安。
“本公主自己會走。”瑜安推開她的手,踉蹌著站起來,走了兩步,差點撞上門框。
齊昭連忙上前扶住她。
瑜安沒有再推拒,任由她扶著往裏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齊昭。
“齊昭。”
“民女在。”
瑜安盯著她看了片刻,目光有些渙散,但話卻說得清楚。
“隻要你願意跟著本公主,本公主就帶你往前走。”
她拍了拍齊昭的肩膀,力道很重。
“走到走不動的那天。”
“好。”齊昭輕聲應道。
瑜安滿意地點點頭,推開門,踉蹌著進了屋。
齊昭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關上。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肩上、發上,涼絲絲的。
她抬頭看天,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隻有無邊的黑暗和漫天飛舞的白。
但她心裏亮堂堂的。
齊昭回了自己的屋子,簡單洗漱後躺在床上。
她閉上眼,想著年後就要啟程去西北,想著那裏會是什麼樣子,想著會不會真的找到自己的來歷。
想著想著,意識漸漸渙散。
——
齊昭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裏。
她感受著“自己”摸索著從床上爬起來,哆哆嗦嗦地準備起夜,明白自己又入夢了。
突然,齊昭感覺到一陣劇烈的灼熱從身體內部湧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麵板下麵燃燒。
“自己”張開口想喊,卻隻能發出嘶啞的嗬嗬聲,轉而又低頭看向手。
手掌上,麵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起泡、焦黑。
火苗從毛孔裡鑽出來,起初隻是細小的藍色火焰,轉瞬間就變成了熊熊燃燒的赤紅色烈焰。
“啊——”
“自己”終於喊出聲來,但那聲音淒厲得不像人。
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厲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