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安主動說起了她與燁帝的爭吵。
“本公主三年前請旨去西北,是因為那裏有戰事。”瑜安平靜道,“我磨了父皇很久,他纔看在我從小學武的份上準了。”
“朝臣也沒說什麼,畢竟在他們眼裏,公主去打戰,不過是一時興起,翻不起什麼浪。”
“可本公主一打就是三年,領兵把龜茲人趕回了老家,把西北邊陲守得鐵桶一般。”
她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自嘲的笑。
“然後,父皇就開始擔心了。”
“聖上擔心什麼?”齊昭心中已有答案。
瑜安看了一眼,目光裏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
“擔心本公主功高震主?擔心本公主擁兵自重?擔心本公主……”她頓了頓,“擔心本公主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齊昭沒有說話。
這話她不敢接。
瑜安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下去。
“那日進宮,本公主和他吵了一架。”
“他說,阿錦,你是個公主,將來是要嫁人的,西北的戰事,交給武將就好,你一個女子,何必在那苦寒之地熬著?”
“本公主問他,憑什麼?”
“憑什麼男子可以爭可以搶,女子隻能嫁人生子,相夫教子?憑什麼本公主打下來的功勞,要輕易拱手讓人?”
“他說,這是規矩。”
瑜安冷笑了一聲。
“規矩?規矩是人定的,憑什麼不能改?”
屋子裏安靜了片刻。
瑜安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晨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寒意。
“畫皮案查到一半的時候,本公主幾乎以為,這是父皇的手筆。”
“如此大的陣仗,如此精心的佈局,就是為了拔掉我的眼線,給我一個警告。”
她回過頭,看著齊昭。
“還好不是他。”
齊昭明白瑜安的意思。
如果那真的是燁帝的手筆,瑜安麵對的,就是來自至親的刀刃。
“後來看到那些龜茲刺客,本公主就明白了。”瑜安的目光沉下去,“這是龜茲人的局。”
“本公主三番五次大勝龜茲,他們恨本公主入骨。”
“挑撥本公主和父皇的關係,在本公主和父皇之間埋下這根刺,無論這根刺能不能紮進去,隻要本公主和父皇生了嫌隙,他們的目的或許就達到了。”
“父皇後來託人帶話給我,他沒有再提我們的爭吵,隻是讓我選。”
“放下兵權,或者是無詔不得入京。”
齊昭聽著,心裏漸漸明白過來。
“所以公主……”
“是。”瑜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如父皇所願,本公主回西北,做個隻會打戰的公主。”
“不管是為了什麼,本公主也不會讓龜茲人如願。”
齊昭抬起頭,看著她。
“公主不爭了嗎?”
“爭。”瑜安答得很快,聲音很輕,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怎麼不爭?”
她回過頭,看著齊昭,目光清澈而坦蕩。
“隻是換個方式爭。”
齊昭沒有再問。
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好。
——
那之後,瑜安就變得忙了起來。
每日早出晚歸,有時甚至幾天見不著人影。
齊昭偶爾從阿蠻口中得知,她是在處理西北軍武的交接,以及安排年後回程的事宜。
阿蠻也回到了公主身邊,不再跟著齊昭四處查案。
齊昭倒也不覺得孤單。
她每日按時去刑部當值,驗驗屍,給幾個小案子提供關鍵線索,日子過得平淡而安穩。
刑部的同僚們對她客氣了許多,不再像最初那樣輕視。
那些小案子她破得乾脆利落,再加上之前的三個大案,她漸漸在刑部乃至京中有了些許名氣。
有人喚她齊仵作,有人叫她齊姑娘,更多人叫她昭娘。
這個稱呼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齊昭也記不清了,隻覺得順耳,便也由著他們叫。
十月份,齊昭領到了刑部發的月俸,加上畫皮案的破案賞銀,攏共二十兩銀子。
她拿著那二十兩銀子,在值房裏站了很久。
二十兩。
當初為了齊老鬼的二十兩葯錢,她汲汲營營,殫精竭慮,不惜鋌而走險去揭那嬰孩失蹤案的榜。
如今二十兩就躺在手心裏,沉甸甸的,卻再也換不回那個人的命。
齊昭把銀子收好,推門出去。
刑部的院子裏,梧桐落了一地,金黃一片。
——
轉眼到了除夕。
這是齊昭在公主府過得第一個年。
傍晚時分,瑜安進宮赴宴去了。
那是宮裏的規矩,皇子公主除夕夜都要進宮,陪聖上和皇後守歲。
齊昭一個人待在院子裏,無所事事,便坐在廊下看天。
天邊最後一抹紅霞漸漸退去,暮色四合,零星有煙花在遠處炸開。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被推開。
瑜安走進來,身上還穿著進宮赴宴的宮裝,紅色織金,襯得她英氣中多了幾分明艷。
她身後跟著阿蠻,手裏提著一個食盒。
“公主?”齊昭站起身,“這麼早就回來了?”
“本公主說身子不適,提前告退了。”瑜安擺擺手,大步走進院子,“宮裏的宴席,吃也吃不飽,凈是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
阿蠻在旁邊笑:“公主在宮裏沒吃飽,所以我就讓廚房準備了些食材,咱們圍爐燙菜吃,熱鬧熱鬧。”
瑜安招招手:“來吧,一起去我院子裏。”
不一會兒,瑜安院子裏就支起了一張矮幾,幾上擺著紅泥小火爐,爐上架著一口銅鍋,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各色食材擺了一桌,阿蠻忙前忙後地張羅,瑜安和齊昭被她按在爐邊坐下,熱氣撲麵而來,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三人圍坐在爐邊,偶爾說幾句閑話,偶爾沉默地吃著,被熱氣熏得眯起眼。
阿蠻忽然“咦”了一聲,指了指瑜安和齊昭兩人碗裏的菜色:“公主,阿昭,你們倆的口味怎麼這麼像?”
瑜安挑眉看了兩眼,沒說話。
齊昭也不知該說什麼,隻是低頭繼續吃。
阿蠻也不在意,自顧自唸叨:“所以公主賞識阿昭也是有原因的,這就叫緣起緣滅皆天意。”
阿蠻很滿意自己能說出如此有哲理的話,眨著眼看瑜安:“公主,我說的對吧?”
“吃你的。”瑜安夾了一筷子肉放進阿蠻碗裏。
阿蠻嘿嘿一笑,埋頭大吃。
“嘭——”
一聲巨響,煙花在夜空中炸開,五彩斑斕,照亮了整個院子。
遠處鐘聲隨之敲響,然後就有細小的雪花,一點一點從空中落下。
阿蠻笑著拍手,齊昭抬頭看著,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的過去,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但此刻,坐在這裏,圍著爐火,看著煙花與飄雪。
她覺得,這樣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