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典吏的笑容僵在臉上,莫名有些發怵,最後恨恨哼了一聲,轉身從架子上抱出一疊卷宗,重重地拍在案上。
“看吧看吧,別耽誤太久。”
齊昭沒有理會他的態度,翻開卷宗,一頁頁細看。
目前一共陸續發生了五起失蹤案。
五戶人家,家境背景各異,分散在京城各個方向,嬰兒有男有女,都不滿一歲。
報案人都稱沒有聽到任何動靜,門鎖也是好好的,但自家孩子卻一夜之間消失,無影無蹤。
刑部派人調查,也確實沒有賊人入室的痕跡。
城門在第一起案件發生後就戒嚴了,然而失蹤案依然接連發生,城門毫無異常,全城排查也沒有哪家藏匿嬰兒。
那些嬰孩就如同人間蒸發,無影無蹤。
卷宗記載詳略得當,言語客觀,可齊昭合上卷宗時,心裏仍是一片模糊。
她決定依次去這五戶人家看看。
——
第一戶人家住在竹竿巷深處,小四合院的門臉看著氣派,但也透著股捉襟見肘的寒酸。
開門的老嫗穿一身靛藍布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眼間帶著幾分讀書人家的矜持。
“你是……”她打量著齊昭。
齊昭取出腰牌。
老嫗的臉色變了變,還是側身讓開了門。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正屋的屋簷下掛著一塊匾,書著“正心居”三個字,漆色斑駁,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孩子父親現在在外頭教書,她娘還在屋裏憩著。”老嫗主動說起那晚的事:“我是孩子的祖母,她娘身子弱,孩子一直跟我睡,我睡得沉,什麼也沒發覺……”
她說著有些哽咽:“是我沒看好孩子……”
齊昭站起身:“我能看看你們睡覺的屋子嗎?”
老嫗點點頭,領著她進了裏屋。
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靠牆邊放著,鋪著半舊的褥子,窗子是木頭格子糊的紙,關的嚴嚴實實。
齊昭走到床前,仔細看了看窗紙,沒有破損的痕跡。
她又四處檢查了門閂,也是完好無損,與卷宗記載一致。
齊昭的目光落在牆邊貼著的泛黃經文上,老嫗的目光隨著她,神色愈發淒苦。
“大人,求神拜佛,到底有什麼用呢?”
齊昭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她結束了勘查,轉身告辭:“老夫人您節哀。”
齊昭又依次走訪了其他三家,與嬰孩同睡的都是母親,她們有半夜起過夜的,也有整夜熟睡的,在孩子失蹤前都沒發現任何異常。
其中住在城北雜院的一位婦人比較特殊,她道自己平日心煩少眠,那日卻一夜無夢直接睡到天亮才發現孩子失蹤。
齊昭思索著,到了最後一戶人家,然而還沒進門,就聽到裏麵傳來一陣念念有詞的聲音,忽高忽低,像唱又像念,聽不清在說什麼。
她抬腳跨進門檻,院子裏搭著一座法壇,壇上供著三清像,像前燃著香燭,擺著供品。
壇下鋪著一張黃布,布上畫著八卦圖,一個身著道袍的中年男子正圍著法壇轉圈,手持桃木劍,劍尖挑著一張符紙,在煙霧中舞動。
突然,一片血霧從他口中噴湧而出,直直朝門口的齊昭噴來。
齊昭連忙閃身,那片血霧堪堪擦著她的衣角噴在地上。
那道士渾似沒看見她,繼續繞著法壇轉圈,桃木劍舞得虎虎生風。
一位三十來歲的男子從堂屋快走幾步迎出來:“姑娘沒事吧?”
齊昭取出腰牌:“刑部的,來問問孩子失蹤那晚的情況。”
男子臉色僵了僵,回頭看了眼仍在做法的道士,側身讓開一條路,帶她避開那煙霧繚繞的法壇:“女官是新來的同僚?我也在刑部當差,隻是近日家中不太平……”
他回頭看了看,嘆了口氣:“姑娘,這些孩子失蹤得蹊蹺,現在城中人心惶惶,都覺得此案非人所為……”
他壓低了聲音:“街坊們都說這是有邪祟作孽,我經不住家中老太太癡纏,今日才請來了這道士,讓姑娘見笑了。”
“那晚的事,該說的我都說了,”男子的聲音悶悶的,“一個活生生的孩子,好好的,怎麼就這麼沒了呢?”
齊昭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佛牌上:“你也信這些?”
男子一頓,訕訕道:“是家母給我求來的。”
齊昭點點頭,又問了幾句,便告辭出來。
走出巷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院牆裏飄出的煙霧,在日光下裊裊上升,很快就散了。
——
“一無所獲?”
案牘庫裡,那典吏倚在櫃子邊,陰陽怪氣地笑:“我就說嘛,一個小小仵作,能查出什麼來?”
齊昭徑直走向放卷宗的架子,把那五份失蹤案的卷宗並排平鋪在案上。
“那個叫李忠平的,是我們刑部的司獄?”
“是啊,祖上是個千戶,到他這沒落了……”典吏下意識回答,話鋒又一轉,“你查了半天就查出個這?”
齊昭沒再理他,典吏自討沒趣,悻悻地哼了聲。
齊昭將五個孩子的資訊抄錄在紙上,盯著看了許久,在案上排了又排,試圖找出其中的關聯。
兇手明顯不是衝動犯罪,是有目的有計劃的謀殺,那麼受害者的挑選也不該是隨意的,至少應該有些共通點才對。
齊昭低下頭,繼續盯著那些紙,想起夢中那些密密生長的植株,手指無意識地沾了茶水,在案上劃拉著。
她總覺得這植物有些熟悉。
“薄雪草?”
典吏的聲音突然響起。
齊昭抬頭看向他:“你說什麼?”
典吏指著案上的水痕:“你畫的這是薄雪草吧?”
“你認識?”齊昭的心跳快了一拍。
“這有什麼稀奇的,”終於可以壓壓齊昭銳氣,典吏嗤聲,“我過去隨軍在高山上常見的,一片一片長,可以用來引火。”
齊昭盯著他:“京城附近有嗎?”
典吏想了想:“京城這一片的話,應該隻有黃嶺會長,那山夠高,半山腰往上估計就有。”
齊昭看了眼天色,飛快地把案上的卷宗收攏還給典吏:“多謝。”
她要進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