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趟義莊跟齊老鬼打了聲招呼,齊昭出城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有挑擔的商販,有推車的百姓,都在等著盤查出城。
齊昭站在隊伍裡,目光落在那幾個守城士兵身上。
他們盤查得很仔細。
每一個出城的人,每一輛出城的車,都要翻開來看看,行李包袱要開啟,籮筐要倒出來,連水桶都要拿棍子攪一攪。
齊昭走到城門口,取出腰牌。
那士兵接過,仔細看了看,又打量了她一眼:“刑部的?出城做什麼?”
“查案。”齊昭簡潔道。
士兵點點頭,把腰牌還給她,側身讓開。
齊昭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小兄弟,這些天,一直查得這麼嚴?”
“可不是。”士兵嘆了口氣,“刑部的大人發了話,一隻蒼蠅都不能放出去。”
“您說這案子,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誰能想到是怎麼出去的?”
齊昭點點頭,謝過他,轉身走出城門。
一直查得這麼嚴。
城門戒嚴是在第一起失蹤案之後,也就是說,從第一個孩子失蹤到現在,城門一直是這樣嚴查的狀態。
如果那些孩子是被人帶出城的,要怎樣躲過這樣的盤查呢?
齊昭若有所思。
——
黃嶺在京城西北方向,離城約莫三十裡。
齊昭趕到山腳下的時候,日頭已經落到了山後麵,天邊隻剩下一片昏黃的光。
嬰兒一個接一個失蹤,誰也保不準今夜會不會有第六個,她現在隻想儘快找到線索拿到賞銀,便直接埋頭上了山。
山路崎嶇,越往上越難走。
她必須找到那個地方。
那個圖騰,或許就藏著兇手的目的。
齊昭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目光一直在四下搜尋。
天漸漸黑了。
月亮還沒升起來,林子裏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突然,齊昭一腳踏空,猛地摔了下去,失去了意識。
——
無力。
疼痛。
齊昭睜開眼,斑駁的月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她低頭,看見的是被纏在粗壯樹榦上的小小軀體。
細軟的布條在脖頸,胸口,腰間纏繞了一圈又一圈。
齊昭愣住了。
她入夢了,並且可以操控軀體。
可是她從來沒有接觸過這個嬰孩的屍體。
念頭隻轉了一瞬,手腕處傳來的劇痛就奪走了她所有的思緒。
她不知道這一次能撐多久,但她必須撐住,必須從這具嬰孩的身體裏,獲取儘可能多的線索。
齊昭努力轉動眼珠,打量四周。
月亮懸在天邊,將圓未圓,光芒清冷。
齊昭根據月亮確定了西邊,又在心裏估算,此刻應該是下半夜,離天亮還有一個多時辰。
而在山野間辨別方向,看樹的枝葉也最是管用,南側向陽,枝葉必盛。
齊昭觀察四周樹木枝葉的伸展方向,心裏漸漸有了譜。
她轉而看向地麵,薄雪草長勢不一,靠近樹榦的地方矮些,往外圍漸漸高起來,說明樹榦周圍地勢略低,雨水會往中間匯聚,滋養著這些喜濕的植株。
這裏應該在黃嶺西南側的下山方向,或者至少是地勢較低的方向。
得出結論後,齊昭卻是一愣,她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並且如此熟稔。
但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她的目光又越過薄雪草,看向地麵。
層層疊疊的葉片下,隱約能看見一些奇怪的紋路,以老槐樹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擴散。
她想看清那些紋路到底是什麼,但這具嬰孩身體的視角有限,又被薄雪草層層擋住,隻能看見最靠近樹榦的那一小部分。
齊昭不甘心,拚命睜大眼睛,藉著月光,把能看見的那部分紋路死死記在腦子裏。
血液還在從手腕處滴落,意識越來越模糊。
突然,一道聲音從樹後傳來,帶著一絲不耐煩,因為意識的消散,模模糊糊的有點失真。
“怎麼不哭了?”
齊昭的心猛地一緊。
有人在樹後麵。
“嘖,不會死了吧?術法還沒完成呢。”
——
齊昭驀地睜開眼,入目是洞外透進來的微光,她應是不小心掉進了獵人挖的陷阱中。
天快亮了。
她撐著坐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攀著碎石和坑坑窪窪的岩壁爬了上去。
晨光從樹梢間透進來,給萬物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齊昭找了一處開闊地,目光望向山林深處。
夢中人口中的“術法”是什麼意思?
殺嬰放血,畫奇怪的圖騰,這是某種邪術?
齊昭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必須儘快找到那個地方。
黃嶺的西南側,地勢較低的方向。
齊昭的目光順著山勢往下,最終落在遠處一片密林。
——
齊昭一路往西南方向走。
太陽漸漸升高,光線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突然,齊昭停下腳步。
前方不遠處,一棵巨大的槐樹立在空地中央,虯結的枝丫在空中扭曲伸展。
就是這裏。
齊昭飛奔上前,然而越靠近,她的心越往下沉。
空地中央,那棵巨大的老槐樹虯結而立,和她夢中所見分毫不差。
但樹下什麼都沒有。
薄雪草還在,密密地長著,葉片上矇著的灰白色絨毛在日光下微微泛光。
但那些詭異的圖騰紋路,已經徹底消失了。
齊昭蹲下身,撥開草葉。
泥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是新鮮的。
有人在她之前來過這裏,把那些紋路全都掩埋了。
她不死心,用手扒開表麵的浮土,一寸寸搜尋。
手指觸到泥土裏混著的什麼東西,她撚起來看,是草木灰。
那人還燒了什麼東西。
齊昭的心沉到了穀底。
她站起身,繞著老槐樹走了一圈,仔細檢視樹榦。
粗糙的樹皮上,有一小塊顏色略深。
齊昭湊近看,是乾涸的血跡,顏色發黑,邊緣模糊。
至少有三四天了。
她直起身,對比著血跡和夢中嬰孩被捆綁的位置,心裏大致有了數。
這應該隻是她夢中那個孩子的遇害現場。
其他孩子並沒有被送到這裏來。
齊昭站在老槐樹下,腦海中浮現出昨日在城門口問那士兵的話。
城門戒嚴是在第一起失蹤案之後,如果兇手每次作案都要把孩子送出城,那他不可能躲過這麼嚴密的盤查。
除非。
齊昭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被翻動過的泥土上。
兇手第一次作案後,或許是因為城門戒嚴,或許是出於別的什麼原因,改變了計劃,把作案地點換到了城內。
後麵的四個孩子可能根本就沒有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