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鼓聲響起,震得齊昭手臂發麻。
登聞鼓響,必有冤情。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向她看來。
“咚——”
又是一聲。
“咚——”
第三聲。
齊昭站在鼓前,大口喘息。
公主的隊伍已經停了下來,那個身披紅色鬥篷的身影勒馬駐足,正朝這邊望來。
然後,她調轉馬頭,朝長安門這邊緩緩行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齊站攥緊鼓槌,一動不動。
瑜安公主停在了她麵前三步開外,內著銀甲,腰間配劍,眉眼間是久經沙場的淩厲。
“是你敲的鼓?”她問,聲音清冽。
齊昭深吸一口氣,跪了下來。
“民女齊昭,”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開,“有冤情上告。”
瑜安沒有下馬,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登聞鼓響,必有冤情。”她慢慢道,“但你可知,為了防止惡意上訪,擊鼓者在訴冤情前要先承受什麼?”
“擊登聞鼓者,受廷杖三十。”
“既知後果,還敢敲?”瑜安微微挑眉。
齊昭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
“民女有冤情,”她一字一句道,“值得。”
瑜安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來人,將她帶去鼓廳……”她抬手,打量了一下齊昭的身板,頓了頓,“杖責十五吧,然後送進宮來。”
“公主……”身後有人匆匆趕來,想說些什麼。
瑜安頭也不回:“登聞鼓既響,本公主做主,接了這狀子,隨後我會自行向父皇稟明。”
齊昭跪在地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兩個侍衛上前架起她,往鼓廳受刑去了。
人群中議論聲此起彼伏,齊昭沒有回頭。
她知道,那兩個瑞王的侍衛此刻隻怕已經去通風報信了。
但已經不重要了。
她賭贏了。
瑞王這次倒沒有騙她,這瑜安公主,確實嫉惡如仇。
鼓廳中,行刑的差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頭尚未散去的公主儀仗,在心中衡量了一番,決定下手輕點:“姑娘,得罪了。”
齊昭趴在條凳上,把臉埋進胳膊,隻悶悶地“嗯”了一聲。
第一杖落下,齊昭猛地一弓,牙齒咬的死緊,才把喉間的慘叫咽回去。
疼。
第二杖,第三杖……
皮開肉綻的聲音悶悶地響,鮮血滲出來,染紅了衣褲。
齊昭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卻咬著牙,始終沒吭一聲。
她告訴自己要保持清醒,清醒地去訴說冤情。
第十五杖落下,差役收了刑杖,也是滿頭大汗。
“行了。”控製力度打人並不是個簡單差事。
齊昭渾像從水中撈出來一樣,冷汗浸著髮絲粘在臉上。
最後還是兩個差役半扶半拖地把她送進了宮。
——
齊昭被暫時安置到了一間狹小的牢房中。
“在此處候著,寫好訴狀,等待宣見。”押送的侍衛丟下這句話,門從外麵“哐”的一聲關上。
齊昭扶著破舊的木桌嘗試坐下,剛捱到椅子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又撐著站起來,站著卻也有些乏力。
最後隻能側著身子,半坐半靠地挨著桌沿。
桌上擺著紙筆,墨已經磨好了。
齊昭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開始寫。
“具狀人齊昭,京城人氏……”
齊昭的筆頓了頓,她是京城人氏嗎?
她不知道,她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她是個黑戶。
齊昭還是繼續往下寫:“為揭發……”
剛寫了幾行,門外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隨後是一道溫和的聲音:“開門。”
那聲音她認得。
門開了,瑞王走進來,身後跟著的獄司躬身退出去:“王爺抓緊時間。”
門再次關上。
齊昭沒有抬頭,繼續寫。
瑞王也不急,就那麼站著,負手打量這間狹小的牢房,像是在參觀什麼新鮮景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傷怎麼樣?”
齊昭沒答話。
“自討苦吃。”瑞王哼笑。
齊昭依舊不答話,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他又問:“你打算怎麼寫這訴狀?”
齊昭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我要寫璟王為貪墨結黨,圖謀不軌,為掩蓋事實,謀殺林月娘、齊老鬼。”
“寫瑞王算計手足,間接害死兩條人命,坐收漁利。”
“民女齊昭,要狀告兩位王爺,為一己私利,草菅人命。”
瑞王沒有說話,看著齊昭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亮得嚇人,直視著他,沒有畏懼,沒有閃躲。
他笑了:“什麼時候發現的?”
齊昭一一列舉那些在她心頭盤旋已久的疑惑。
“從林月娘開始。”
“一個孤女,從江南到京城,舉目無親,如何能輕易接觸到你,求你幫忙?”
“從趙大全開始。”
“你說過他隻是個傳信人,可我打聽到他曾動手打過林月娘,如果他隻是傳信之人,他的態度,就代表你的態度。”
“從你從不追問證物下落,從你說聖上如何偏疼璟王開始。”
“我帶著林月孃的證物主動投誠,你卻從不在意那東西在哪。你根本不在意林月孃的冤情,因為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聖上不會為了一個民女懲罰璟王。”
“從聽到璟王說你威脅他,你說他好騙開始。”
“他確實好騙,你隻需要跟他說兩句莫名其妙的話,他就會自亂陣腳,殺人滅口,尾巴越藏越亂。”
齊昭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林月娘隻是你釣出璟王真正把柄的魚餌,是也不是?”
牢房裏又安靜下來。
“說完了?”瑞王問。
齊昭沒說話。
“可是,”瑞王慢慢地說,“無論過程如何,無論本王動機如何,今晚之後,璟王都會得到應有的教訓。”
“結果是一樣的。”
“就像本王明知你藏著秘密卻從不多問,因為本王知道隻要你能為我所用,能給出有利的資訊,結果是一樣的。”
“不一樣。”
齊昭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哪兒不一樣?”
“真相不一樣。”齊昭一字一句地說,“我要的,是林月娘為什麼死,是我師父為什麼死。”
“我要的是事實,是真相。”
瑞王靜靜看著她。
“可是,”他說,“你有證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