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隙很小,齊昭猜測對方應該也不過是個半大孩子,才得以藏身其中。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齊昭隻能感覺到那人也在透著縫隙看她,不停地伸手,往臉上抹。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擦眼淚。
是在……哭嗎?
齊昭想再看清些,卻抵不住漸漸渙散的意識。
——
窗紙透進亮光,齊昭緩緩地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房梁發獃,腹部彷彿還殘留著那股灼燒般的痛感。
她撐著身體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假山後那道窺視的身影,或許能夠成為唯一的活口。
她得找到那個人。
可是眼下憑她的力量,根本不可能。
她需要權勢,哪怕隻是借來的權勢。
齊昭掀開被子站起身,推門對院中當值的侍衛道:“民女齊昭,求見王爺,有要事相告。”
侍衛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轉身離去。
齊昭站在院中,看著被厚重雲層遮住的日頭,深吸了一口氣。
——
很快有人將齊昭帶到了一座鬧市中的茶樓前,侍衛在雅間前止步,躬身道:“姑娘請,王爺在裏麵。”
雅間不大,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茶點俱全,對著樓下大堂的方向開了一扇窗。
瑞王背對她坐著,正低頭往下看。
聽見動靜,他沒有回頭,隻是抬手指了指八仙桌旁的椅子。
“坐。”
齊昭沒有坐,走到他身側半步之後,垂首站定。
瑞王沒再說話。
齊昭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去,樓下大堂裡搭著一方小台,台上坐著個灰衣老者,手執醒木,正在說書。
“……話說前朝那場大亂,根源在何處?就在江南。”
老者的聲音蒼勁,穿透喧囂傳上來。
“江南是什麼地方?朝廷漕糧的根本之地,每年數百十石糧食從那兒起運,沿著運河北上,養活了京城多少張嘴?”
“因此前朝那位皇子就覬覦上了,他藉著巡查江南的由頭到了那兒。”
醒木一拍。
“當地漕幫,糧商巨頭,哪一個不是富可敵國?那位皇子計上心來,想了個主意,以體恤民情保護漕運為名,建了個護糧同盟。”
齊昭心頭微動。
“表麵上,這同盟是保護漕運暢通,不受水匪侵擾。可實際上呢?”
“截留漕糧,結黨斂財,安插親信,那皇子把江南變成了自己的錢袋子。當地官員,要麼是他的人,要麼不敢惹他。”
“這還不算完。”老者神神秘秘說道,“那位皇子起了什麼心思?”
“他想起兵奪位啊!”
“江南的錢糧養著他的私兵,江南的漕幫幫他運兵器,江南的糧商替他囤糧草,鬧到最後,民不聊生,天下大亂,前朝就這麼亡了。”
醒木又是一拍。
“所以說啊這護糧同盟就是亡國的根子,諸位客官……”
老者依舊在絮絮叨叨形容這前朝皇子如何可恨,瑞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這出書目如何?”
齊昭沒有答話。
瑞王也不惱:“你不是才說需要幾日嗎?怎麼這才一天不到就來見我了?”
齊昭想了想,開門見山試探開口:“王爺,那具屍體,是從哪兒來的?”
瑞王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亂葬崗。”他難得不繞彎子,“我的人昨日跟蹤璟王的人,看見他們把一具屍體扔在那兒,等人走了,就撿了回來。”
齊昭點點頭,又問:“王爺想從這個人身上知道什麼?”
瑞王玩味地笑了。
“很簡單。”他說,“我想知道,他為什麼而死。”
“王爺不止想知道他為什麼而死吧。”齊昭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躲閃,“王爺是想知道,他為了什麼而死,王爺想要那樣東西。”
瑞王挑了挑眉,沒有否認。
沉默了片刻,齊昭開口。
“王爺的人既然跟蹤了璟王的人,那知不知道,那具屍體,是從哪裏被丟擲來的?”
瑞王盯著她,目光微微閃動。
“什麼意思?”
齊昭深吸一口氣,把早就想好的話說了出來。
“如果王爺的人能進到那個地方,”她頓了頓,“那裏麵有座假山,裏麵或許有線索。”
一天過去,她不知道那個孩子是否還藏身於其中,是否還活著,也不知道璟王的人是否撤乾淨了。
但她隻能賭,賭世道公平,一切發生終將留下痕跡,讓她得以繼續探查。
瑞王沒有說話,目光裏帶著審視:“什麼假山?你怎麼知道裏麵有假山?”
齊昭不答。
瑞王又道:“無憑無據,我如何相信你?”
齊昭很平靜:“信不信由王爺。”
瑞王哈哈大笑:“齊昭,你可真是個妙人!”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厲聲喝止了說書人,兩個勁裝侍衛幾步跨上小台,一左一右架住那說書老者。
“誰讓你說這些的?”一個侍衛厲聲喝問,“帶走!”
老者連連告饒,依舊被兩個侍衛拖了下去。
大堂裡的茶客們麵麵相覷,竊竊私語,有人不解為何前朝之事也說不得,有些知情的諱莫如深地搖頭,不敢言語。
齊昭的目光從那亂糟糟的樓下收回,落在樓梯口。
有個人正慢慢踱步上來。
玄色錦袍,麵容陰冷。
璟王。
他走得不急不緩,像是閑庭信步,目光卻直直地穿過大堂,落在二樓雅間的窗前。
落在瑞王身上。
“哼。”
他冷哼,滿是輕蔑與不屑,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了上來。
齊昭垂眼,用餘光偷看瑞王的反應。
瑞王就那麼靜靜站著,低頭看著樓下,良久才輕笑一聲,溫潤的臉上掛著一如即往的笑意。
“四弟今日好興緻,也來聽書?”
璟王止步,沒有往上走,也沒有往下退。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然後他也笑了。
“聽書?聽什麼書?”
“聽你安排來編排我的書嗎?”璟王扯出一個充滿惡意的笑,“臭蟲。”
“四弟這話說的,”瑞王依舊是那副溫吞的調子,“說書人說的是前朝事,跟四弟有何相乾?”
“四弟若是覺得刺耳,不聽就是了,何必動怒?”
璟王盯著他,氣極反笑:“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京中最近的流言是誰傳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