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指甲劈裂歪斜,可能是死前倒地,又太過痛苦,情不自禁抓地所致。
指甲縫裏和鞋底的都是黃泥,而這棚屋及外麵的路都是灰土地麵,沒有黃泥。
這屍體是從別處帶到這來的。
為何要在貧民區中藏一具屍體?
瑞王把她叫來驗這具屍體,絕不會隻是為了確認死因。
他手下有的是仵作,這種事隨便一個人都能做。
他是想讓她像查林月娘一樣,從這具屍體身上查出更多的秘密。
聰明人打交道無需多言,齊昭斂眸,站起身,對那侍衛道:“麻煩回去告訴王爺,再給我幾日時間,我會給他他想要的。”
侍衛應是,轉身離去。
她知道瑞王在試探她,也知道自己需要拿出點東西來,才能再繼續走下去。
但問題是,她能查出來的,終究有限。
屍體不會說話,能告訴她的,隻有死因,隻有這些零零碎碎的物證。
真正的秘密,藏在死者生前的經歷裡,藏在他見過的人、說過的話、接觸過的事物裡。
那些東西,她看不到。
除非——
齊昭的手指微微收緊。
除非她能再次入夢。
在棚屋睡覺不像話,此時已有一個新的侍衛守在了門口。
齊昭最後看了那屍體一眼,離開棚屋,對那侍衛說:“我明日再來,這屍體先別動。”
侍衛點頭應是。
齊昭離開棚屋,一路走回別院。
她推說自己累了,需要休息,讓院子裏的人不要打擾。然後關上門,躺在床上。
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林月娘、齊老鬼、那具無名屍體。
齊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師傅臨死前的話還在耳邊:“繼續走下去。”
她必須走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思緒漸漸渙散,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重。
——
“誒,主子等著呢,你怎麼還在裏麵磨蹭?快拿上東西走。”
眼前是一隻手,正把一本本薄冊往懷裏塞。
齊昭飛快地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陳設簡陋,但收拾得整齊。
牆角有一個書櫃,“自己”方纔就是從書櫃的暗格中取出這些冊子的。
“來了。”齊昭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冊子,封麵沒有字,她邊應聲往外走,邊飛快地翻閱。
這些薄冊封麵都沒有字,裏麵密密麻麻記著賬目,日期、款項一清二楚。
齊昭心念電轉,推門出去。
門外站著個家僕打扮的中年人,見她出來,也不多話,轉身就走:“跟我來。”
齊昭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條迴廊,一處建在假山前的亭子顯露在眼前。
亭下站著幾個人,亭中有個身著玄色錦袍的男子,麵容陰冷,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來。
齊昭心裏咯噔一下,連忙低下頭去。
這人的氣質,和瑞王完全不同。
瑞王是溫潤中藏著鋒芒,這人則是**裸的淩厲,彷彿隨時要將人撕碎。
齊昭跟著那家僕走到亭前,跪了下來。
她垂眼看著地下的黃土,心中瞭然。
隻怕這就是那具屍體死前最後的場景了。
“東西呢?”亭中人開口,聲音冰冷。
齊昭連忙從懷中取出賬本,雙手呈上。
一個侍衛接過,轉呈給亭中人。
他翻開,一頁頁看過去,半晌沒有說話。
齊昭低著頭看不見他的表情,有些忐忑地等他開口。
終於,他合上賬本:“確定賬本沒有流出去過?”
“沒有。”齊昭盡量聲音平穩地回答,“小人保管嚴密,從未示人。”
“那各中環節可有其他人走漏風聲?”
齊昭搖頭,斟酌著措辭:“沒有,小人將他們的把柄都握在手裏,無人敢背叛您。”
亭中人盯著她,不說話,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齊昭跪在黃土裏,一動不動。
“那那隻臭蟲是什麼意思?”
齊昭心頭一緊。
“他手裏一定是有把柄,纔敢那麼威脅本王。”
本王?
齊昭心頭微動,對眼前人的身份有了猜想。
他站起身,走到齊昭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說,他手裏能有什麼?”
齊昭不知該如何作答。
她不知道“那隻臭蟲”是誰,不知道那人說了什麼。
“小人……”她低著頭,聲音發緊,“小人不知。”
“不知?你是管帳的,賬本在你手裏,你不知?”
“問題不出在你這裏,難道是本王愚蠢至極,自己將把柄遞到他人手裏?”
他的聲音很輕,輕的像在自言自語,卻讓齊昭脊背發寒。
她看見那雙錦靴在眼前停了片刻,然後踱開。
“老五。”
這個名字入耳,齊昭心頭一跳。
“屬下在。”
齊昭幾乎是本能地抬起頭,亭下有人走來。
刀疤臉,三白眼。
正是那個扼住林月娘脖頸的人。
齊昭死死盯著那張臉,也在此刻確認了眼前人的身份。
璟王。
老五徑直從她身邊走過,在璟王麵前躬身聽令。
“所有相關人員,一個不留。”璟王的聲音平淡的像是在議論天氣,“賬本,往來信件,凡是能找到的,全部銷毀。”
璟王朝她這邊看了一眼,漫不經心地說:“這個,也不必留了,對外就說是服毒自盡吧。”
齊昭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隻手就捏住了她的兩腮,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的下頜骨捏碎。
她被迫張開嘴,一瓶辛辣刺鼻的液體灌了進來。
老五另一隻手在她喉間一推,鬆開手,像丟一塊破布一樣把她丟在地上。
毒藥發作很快,幾乎是瞬間,腹部就像被人用刀絞一樣疼起來。
她蜷縮在地上,渾身抽搐,指甲在地上亂抓,抓出一道道溝痕。
齊昭疼得大口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她的餘光卻忽然瞥見假山縫隙後,有一道身影,也正趴著往這邊看。
那位置極其隱蔽,若非她此刻趴在地上、頭顱歪向一側,角度刁鑽,若非那縫隙恰好對著這個方向,她根本不可能看見。
那人也趴著,匍匐在假山與矮樹的陰影交界處,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