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昭和瑜安趕到府衙時,天已經黑透了。
杜懷仁正站在院子裏擦汗。
他看見瑜安一行人從門口走進來,連忙迎上去:“殿下,下官已經命人封鎖了大牢,不許任何人進出,就等殿下來……”
瑜安沒有看他,大步往大牢方向走去。
齊昭跟在身後,腳步急促。
牢房裏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血腥氣和鐵鏽的氣息,火把在甬道兩側劈啪作響,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牢頭戰戰兢兢地走在前麵,手都在抖,幾次差點把鑰匙掉在地上。
“殿……殿下,就……就是這間。”他在最裏麵的一間單人牢房前停下,手指哆嗦著指向鐵柵欄門。
瑜安接過鑰匙,親自開啟門鎖。
鐵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一股潮濕的水腥氣撲麵而來。
瑜安沒有再問,大步走進牢房。
牢房不大,隻有巴掌大的一扇氣窗,透進來一點慘淡的月光。
地上鋪著乾枯的稻草,馮遠誌的屍體躺在牆角,臉色慘白,嘴唇發紫,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渙散。
他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衣襟和袖口都在往外滲水,身下的稻草被浸得透濕,匯成一小灘水漬,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幽暗的光。
齊昭蹲下身,伸手按壓他的麵部。麵板冰冷僵硬,指壓後不留痕跡。
她又掰開他的嘴,往裏麵看了一眼。口腔內壁發白,舌苔厚膩,喉嚨深處還有殘留的水漬。
她撩起馮遠誌的衣袖,檢視他的手腕。
青紫色的指印清晰可辨,五指分明,深深嵌入麵板。
和之前那十三具屍體上的指印,一模一樣。
齊昭直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確實是溺死的。”她說。
“可這牢房裏沒有水。”阿蠻忍不住說,“他怎麼溺死的?”
齊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轉過身,目光在牢房裏掃過。
四壁是青磚砌成的,地麵鋪著石板,氣窗隻有巴掌大,連貓都鑽不進來。
她轉過身,看著跪在牢房門口的牢頭。
“你最後一次見到馮遠誌活著,是什麼時候?”
牢頭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麵,渾身發抖。
“回……回大人,小的……小的半個時辰前來送過飯,那時候他還好好的,還跟小的說了幾句話……”
“說了什麼?”
“他……他問小的,外麵有沒有什麼訊息,小的說沒有,他就沒再問了。”牢頭的聲音越來越小,“小的送了飯就出去了,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再回來……再回來他就……”
“中間有沒有人進來過?”
“沒有!”牢頭拚命搖頭,“小的以性命擔保,這期間絕對沒有人進來過!牢門一直鎖著,鑰匙一直在小的身上,從未離手!”
天衣無縫。
齊昭和瑜安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
這一切又引導所有人指向同一個結論。
水鬼作案。
“下一步,”瑜安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不知是調侃還是什麼,“魚肚子裏怕是就要剖出對馮遠誌的審判了。”
齊昭點頭。
她們心裏清楚,這個局,才剛剛開始。
瑜安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事已至此,我們不妨試探一番。”
齊昭抬起頭:“怎麼試探?”
“壟斷這幾日的所有魚,看看這魚腹還能不能剖出紙條。”瑜安轉過身,目光沉靜,“杜知府,你覺得如何呢?”
杜懷仁站在他們身後,聞言大氣都不敢出。
瑜安簡單交代了一番,命杜懷仁這幾日派人喬裝打扮至洛河邊,早早將所有魚買下,檢查無誤後再賣出。
杜懷仁聽罷,連連點頭,態度配合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殿下放心,下官這就去辦。”他轉身要走,又被瑜安叫住了。
“杜知府,”瑜安的聲音不緊不慢,“這件事,要悄悄的,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杜懷仁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躬身道:“下官明白。”
他走後,齊昭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大概明白了瑜安的用意。
——
然而翌日清晨,集市上還是又炸開了鍋。
所有經過檢查返回集市販賣的魚肚子中依然剖出了字條。
也果然指向了馮遠誌。
「馮遠誌,爾為官不仁,吞銀六千兩,洛堤三尺,民膏七分。河神有眼,汝命當償。」
瑜安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十分淡然。
她走回桌邊,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阿蠻。”
“屬下在。”
“去讓杜知府配合,查抄馮遠誌在洛陽的住所和產業。”瑜安的聲音不緊不慢,“齊昭和南宮也確實從賬目上查出了些首尾,既然幕後之人希望事情如此發展,我們就順水推舟,對馮遠誌這隻碩鼠開刀吧。”
阿蠻領命而去。
——
杜懷仁依舊十分配合,而查抄的結果比預想的還要驚人。
馮遠誌在洛陽的住所是一棟五進的宅院,白牆黛瓦,雕樑畫棟,院子裏種著名貴的花木,還引了活水造了假山。
阿蠻帶著人在宅院裏翻了個底朝天,從地窖裡挖出了十幾口大箱子,箱子裏裝滿了金銀珠寶、玉器古玩。
粗略估算,價值不下萬兩。
“六千兩?”阿蠻冷笑一聲,“這怕是有萬兩都不止。”
杜懷仁站在一旁,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手帕擦了又擦。
“殿下,”他小心翼翼地說,“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道馮遠誌貪墨了這麼多。”
瑜安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齊昭站在她身側,目光從那些箱子上掃過,又落在杜懷仁臉上。
杜懷仁一如既往地低著頭,一副難擔大任的畏縮樣子。
齊昭收回目光,沒有多說。
查抄的賬目和贓物很快整理成冊,厚厚一摞,擺在瑜安麵前。
從賬目上可以看出,馮遠誌在洛陽的這兩年,幾乎把洛河堤防工程的每一筆款項都做了手腳。
材料以次充好,虛報冒領,吃空餉,喝兵血,能貪的地方他全貪了。
而那些死去的工匠和腳夫,就是他在各個環節的幫凶。
有人負責虛報材料數量,有人負責把好料子換成次品,有人負責在賬目上做手腳,有人負責在工地上瞞天過海。
環環相扣,分工明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