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昭擠進人群,看見一個魚攤前,攤主正拿著一把剖魚刀,手裏捏著一張濕漉漉的紙條。
旁邊幾個魚販子圍著他,七嘴八舌地議論。
“又有了!又有了!”
“快看看寫的什麼!”
攤主被這麼多人圍觀,一時有些緊張,緩緩展開紙條,念出聲來。
“趙鐵柱,爾偷工減料,虛報冒領,洛堤三尺,民膏七分。河神有眼,汝命當償。”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趙鐵柱?那不是今年洛河裏被淹死的第二個嗎?”
“對對對,就是那個,在洛河上遊碼頭上搬石頭的。”
“又一個!又一個!”
“蒼天有眼哪!”
而其他魚肚中也陸續剖出不同的紙條,從周大牛開始,第二個死者,第三個死者,一個個被點名。
每一個被點名的,都是洛河堤防工程的參與者,每一個都已溺死在洛河中。
紙條上的罪名詳實,哪個人負責什麼環節,做了什麼手腳,寫得清清楚楚。
圍觀的百姓情緒激動,聲音愈發大起來,甚至有人開始揚言要在洛河邊設壇祭拜。
幾人對視一眼,擠出人群,走到一處僻靜的巷子裏。
瑜安命阿飛收集來那些重複的紙條,一張張看過去,眉頭越擰越緊。
南宮長傳也擰眉:“看來幕後之人是在一個一個清算揭露。”
“可他怎麼做到的?”阿蠻皺眉,“我們昨晚蹲守了一夜,什麼也沒發現,隻有阿昭看見了一盞水下的河燈。”
“公主,”齊昭站在她身側,“這些紙條上的資訊太詳細了,不像是外人能知道的。”
瑜安抬起頭看著她。
“能知道這些細節的,”齊昭繼續說,“隻有兩種人。一種是參與工程的人,一種是……”
“負責督查工程的人。”瑜安接過話頭。
兩人對視一眼。
“能做到這件事的,恐怕也不是一個人。”齊昭突然輕聲道。
瑜安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先回去提審馮遠誌。”
——
然而馮遠誌什麼也不肯說。
他被關在府衙大牢裏,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但眼睛還轉得飛快。
“殿下,”他跪在地上,聲音沙啞,“下官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洛河堤防工程的材料,都是工部統一調撥的,下官隻管監督施工,材料的事不歸下官管。”
“那這些紙條上的內容呢?”瑜安將一疊紙條扔在他麵前,“這些人,你可認識?”
馮遠誌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如常。
“殿下,這些不過是參與洛河堤防工程的工匠和腳夫,屬下哪能一個個認識過來,他們犯了什麼事,下官自然也不知情。”
“不知情?”瑜安冷笑一聲。
馮遠誌不說話了。
瑜安盯著他看了片刻,轉身走出大牢。
“去查,”她對齊昭說,“查這批材料的來源,查經手的人,查審批的流程。既然紙條上寫了,就一定查得到。”
——
齊昭和南宮長傳在卷宗堆裡翻了整整兩天。
洛河堤防工程的卷宗堆了整整一屋子,從材料採買到施工進度,每一道流程都有記錄,每一筆款項都有賬目。
賬目做得很漂亮,每一筆支出都對得上,每一批材料都有來路。
但齊昭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完美的賬目,完美的流程,完美的記錄,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正是這種完美,讓她覺得可疑。
“南宮,”她發現了不對勁之處,放下手中的賬本,“你看這批石料的採購記錄。”
南宮長傳湊過來,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從登封採石場採購的青石,每塊銀二錢,共計採購三萬塊,總銀六千兩。”齊昭念著賬目上的數字,“但我們這幾日在洛河邊奔波,堤壩上用的石料,明顯不是青石。”
南宮長傳點頭,他也注意到了。
堤壩上的石料顏色深淺不一,質地粗糙,明顯是就地取材的河卵石,根本不是從登封運來的青石。
“三萬塊青石,”齊昭的聲音沉了下去,“六千兩銀子,去哪兒了?”
南宮長傳沒有說話,隻是繼續翻看其他的賬目。
木材、石灰、鐵件,每一筆都有同樣的問題。
賬目上寫得清清楚楚,但實際用在工程上的材料,和賬目上記錄的完全對不上。
“這是虛報冒領。”南宮長傳直起身,“有人在料子上做了手腳,把好料子換成次品,把差價油水吞吃乾淨。”
——
瑜安憂心忡忡,喚來齊昭與她一同去洛河邊遊走。
日頭已經偏西,將河麵染成一片金黃,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層碎金。
兩岸的柳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柳枝垂落水麵,劃出一道道細碎的漣漪。
齊昭的目光在河麵上掃過,又落在兩岸的堤壩上。
堤壩是用石塊砌成的,石塊大小不一,顏色深淺各異,一看就不是同一批材料。
有些地方的石塊已經鬆動,縫隙裡長出了雜草,有些地方的堤麵明顯凹陷下去,像是下麵被水掏空了。
瑜安蹲下身,用手敲了敲堤壩上的一塊石頭。
石頭髮出空洞的聲響,明顯是虛放的。
她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先回去吧。”瑜安嘆氣。
兩人沿著巷子往回走,剛走出幾步,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蠻從後麵追上來,氣喘籲籲。
“殿下!阿昭!”
兩人停下腳步,轉過身。
阿蠻跑得太急,臉頰通紅,呼吸急促。
“怎麼了?”瑜安問。
“杜知府派人來傳話,”阿蠻嚥了口唾沫,“說馮遠誌在牢裏……死了。”
齊昭的心猛地一沉。
“怎麼死的?”
“說是……”阿蠻的臉色很難看,“說是淹死的。”
“牢裏怎麼淹死人?”瑜安的聲音冷了下來。
“牢房裏沒有水。”阿蠻搖頭,“但馮遠誌的嘴裏、鼻子裏、肺裡,全是水,仵作驗過,確實是淹死的。”
“而且,”她頓了頓,“他的手腕和腳踝上,也有青紫色的指印。”
齊昭站在巷子裏,夕陽從屋簷的縫隙中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明暗交錯。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