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安放下賬冊,揉了揉眉心:“還有件事需要確認一下。”
“阿蠻。”她喚道,“你去洛陽城內尋一個熟知天象水文的人來,本宮有些事要問問。”
阿蠻領命下去了,很快便帶著一個白須老伯回來了。
“公主,此人名喚鄭奇,”阿蠻示意老伯上前回話,“他在洛河上修了一輩子堤壩,對這一帶的水文瞭如指掌。”
“而且我打聽過,他祖上幾代都是水利匠人,傳下來不少觀察天象水文的本事。”
鄭奇剛收工,身上還沾著泥灰和石屑,見瑜安和齊昭在等他,連忙行禮。
“草民拜見公主殿下。”
“殿下,您找草民來,所為何事?”
“鄭奇,”瑜安請他坐下,開門見山,“本宮問你,今年的天氣,你怎麼看?”
鄭奇沉默了片刻,抬起頭。
“殿下,”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凝重,“洛陽已經旱了三年了,三年沒有下過大雨,洛河的水位一年比一年低。”
“而久旱必澇,”他頓了頓,“草民觀察了這幾年的天象和水文,今年的汛期,恐怕會有大澇。”
“有多大?”瑜安追問。
“說不準。”鄭奇搖頭,“但草民翻看過祖上留下的記錄,前朝末年那場大澇之前,也是連年大旱……”
“旱了三年,然後一場大雨,下了七天七夜,洛河水位暴漲,沖毀了堤壩。”
“如今這堤壩,別說大澇,就是一場普通的大雨,恐怕都懸……”
“本宮知道了。”鄭奇似乎還想說更多,瑜安打斷了他,“你先回去罷。”
屋內一時隻剩瑜安和齊昭兩個人。
“齊昭,”瑜安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你心裏應該也有猜測了吧?”
“是。”齊昭走到她身側,“從昨日馮遠誌死在牢裏開始,我就在想了。”
“說說看。”
“這是一個局。”齊昭目光清亮,“一個針對馮遠誌、針對洛河堤防工程的局。”
齊昭深吸一口氣,將這幾日散落的線索一條條串聯起來。
“那些溺死的人,都是洛河堤防工程的參與者,都是馮遠誌的幫凶。”
“他們死的方式又和陸家當年一樣,都是被沉入水中。”
“在洛陽,陸家的事蹟人盡皆知,縣誌甚至隱隱有神化陸長風的傾向……”
“基於此,這案件從表麵看,似乎就演變成陸家一心為民冤死後,依舊心繫於民,為民審判的軼事。”
“可那沈鶴亭說千機變在宗譜中僅剩幾句話記載,卻又如何能一眼斷定我所打出的招式是千機變?”
“我認為,那個水裏的白影,那個會千機變的水鬼,不過是這個局裏用來掩蓋真相的障眼法。”
“而千機門,恐怕就參與其中。”
“其次,魚肚子裏的紙條,把每一個死者的罪行都寫得清清楚楚,且不提幕後之人如何得知內情,經我們檢查覈驗過的魚肚中依然能剖出紙條……”
“這需要大量的人配合,而且這些人還要守口如瓶,不被查出來。”
“能做到這一點的,隻有一種人……”
“洛陽百姓自己。”
“漁夫、魚販、攤主,甚至買魚的百姓,都有可能參與其中。”瑜安點頭,“那些魚恐怕是在送到攤位上之後,被人在剖魚的時候把紙條塞進去,再當眾展示出來。”
齊昭繼續道:“再次,馮遠誌死在牢房裏,牢房裏沒有水,但他是淹死的。能做到這一點的,必然是對大牢瞭如指掌的人。”
“至於杜懷仁……”她說,“他太配合了。從我們到洛陽開始,他要卷宗給卷宗,要縣誌給縣誌,要查抄馮遠誌就查抄,從沒有一句推諉。”
“這不像是一個心裏有鬼的官員的反應。”
“倒像是一個……”瑜安接話,“胸有成竹的人在配合一場戲。”
馮遠誌死在牢房裏,獄卒是最大的嫌疑人,但如果沒有杜懷仁的默許,獄卒不可能做到。
那些魚肚子裏的紙條,如果沒有杜懷仁的配合,也不可能這麼順利地出現在集市上。
“最後,我看到了百姓的反應。”
“事發以來,沒有人害怕,沒有人覺得詭異,所有人都在拍手稱快。”
她頓了頓,轉過身看著瑜安。
“這一切串聯起來,指向同一個結論。”
“這個局的主導者,恐怕不止一個人。”她說,“上至府衙,下至百姓,洛陽城裏不知道有多少人參與其中。”
“齊昭,”瑜安終於開口,“那麼你說說,他們設這個局,是為了什麼?”
齊昭沉默了片刻。
“為了引起朝廷的重視。”她說,“為了讓人知道洛河堤防工程有問題,為了讓人知道馮遠誌貪墨了工程款。”
“更重要的是,”她頓了頓,“為了逼朝廷出麵,修繕堤防,避免大澇。”
瑜安點了點頭。
“上至知府,下至百姓。”瑜安緩緩開口,“洛陽城裏有太多人知道洛河堤防工程的真相,有太多人對馮遠誌恨之入骨。”
“他們等不及朝廷來查,等不及官府來辦,於是自導自演了一場大戲。”
“他們恐怕意圖用這種方式,把馮遠誌的罪行公之於眾,把洛河堤防的問題擺到明麵上,逼朝廷不得不管。”
“因為如果馮遠誌的罪行不被揭露,如果洛河堤防的問題不被重視,今年的汛期……”瑜安沒有說下去,但齊昭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公主是說,洛陽可能會重演前朝的慘劇?”
瑜安點了點頭。
“公主打算怎麼辦?”齊昭問。
瑜安沉默了很久。
夕陽從西邊斜照進屋裏,將她的側臉勾勒出冷峻的輪廓。
“不查了。”她終於開口。
齊昭抬起頭,看著她。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而我決定,就做那順水推舟之人。”
“洛陽百姓缺一把刀,既然如此,本宮便做了這刀又如何。”
齊昭點了點頭。
她知道,這是最好的結果。
追查下去,隻會讓更多人被牽連,讓洛陽百姓寒心。
不如到此為止,撥亂反正,讓洛陽百姓能夠安然度過這場將至的大患。
“現在的問題是,”瑜安站起身,在屋裏踱了兩步,“洛河堤防工程到底還有多少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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