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房內。
喬書儀端坐在梳妝鏡前,由著丫鬟清煙為她卸去釵環。
鏡中人影朦朧,三千青絲如瀑般傾瀉而下,襯得那張臉愈發小了,愈發白了,愈發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宗政珩站在屏風後麵。
他的目光掃過那張八尺見方的月洞門架子床——
床上鋪著錦繡衾被,鴛鴦枕並排放著,紅的帳,金的鉤,處處透著旖旎繾綣的氣息。
難不成,今夜他要與她同睡一張榻?
宗政珩漆黑的眼眸愈發深邃。
腦中不受控製地浮起另一個女子的身影。
八歲那年,他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
他的母妃身份低微,他沒有外戚可以依靠,有的隻是旁人的白眼、欺辱、和永無止境的冷落。
那一年。
先帝不知為何,忽然興起,選了一批五歲以上的官家公子小姐入宮陪讀。
蘇雲嫣便是那時候入宮的。
她是禮部侍郎的庶女,身份低微,原本是沒有資格入宮的。
可偏偏那年,禮部侍郎府上適齡的嫡女病了,隻有她這個庶女年紀合適,便被硬塞了進來。
庶女。
便註定了她與他一樣,是被人看不起的。
也是因為如此,私下裏,兩人漸漸抱團取暖。
那也是宗政珩記憶裏,為數不多溫暖的時光。
但隻有一年。
一年後,先帝便取消了這陪讀的規矩,那些公子小姐各回各家。
蘇雲嫣也走了。
走的那天,她紅著眼眶,朝他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禮,說“殿下保重”。
他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門盡頭,什麽都沒有說。
後來,他漸漸長大了。
學會了隱忍,學會了籌謀,他沒有心思去想男女情愛。
他的母妃沒有家世,沒有背景,他想要活得好,就隻能靠自己。
一步一步,忍人所不能忍,為人所不能為。
十五歲那年。
他主動向先帝請纓,南下帶兵剿倭。
彼時的宗政珩,留在京中也不過是任人宰割的魚肉,不如出去拚一條生路。
他去了。
一去便是五年。
他從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成長為號令百萬雄師的統帥。
南邊的倭寇聞風喪膽,沿海諸國俯首稱臣,再無一國敢犯大璋邊境。
二十歲那年,他奉旨還京。
五年沙場,滿手血腥。
他身上殺伐之氣太重,便奉旨去了梵音寺,誦經禮佛,以求靜心。
卻不曾想,在那裏再次遇見了蘇雲嫣。
一間偏殿裏,是蘇雲嫣在禱告:
“信女蘇雲嫣,年十七,蘇家正在為信女議親。可信女心中……早已有了人,他是曾經的五皇子,現在人人懼怕的煊王,信女知道自己配不上殿下,隻求佛祖垂憐,讓信女能常伴神佛,不嫁他人。信女願意青燈古佛,了此一生。”
他聽著那聲音,兩人的曾經一下子湧回腦海。
那一年,她五歲,他八歲。
一別十二年。
十二年裏,他殺過多少人,見過多少血,已記不清了。
可那個怯生生扯他袖子的小姑娘,卻一直在他心裏某個角落,安安靜靜地待著。
如今,她在佛前說,她心中有了人。
而那個人,是他。
他站在門外,忽然笑了。
她不想嫁,那便不嫁。
他一定能成為皇帝。
從他決定爭那個位置的第一天起,他就沒有懷疑過這一點。
宗政珩給蘇雲嫣留下一個字條:等著本王。
他沒有落自己的名字,但是他莫名覺得,蘇雲嫣應該是懂的。
那時先帝病重,朝中暗流湧動。
他回京後被封為煊王,手中握著南邊的兵權,成了各方勢力拉攏的物件。
他沒有急著動作,隻是不動聲色地聯係了欽天監。
欽天監很快上了一道奏疏,說天象有異,兩年之內,京城不得有喜事。
先帝準了。
於是,蘇家給她的議親,便這樣擱置了下來。
後來,先帝駕崩,他登基為帝。
太後催他選妃,說後宮不可一日無主。
他隻是搖頭,說朝堂未穩,無心女色。
太後不知,他真正想的是——
現在的朝堂,滿目瘡痍,各方勢力虎視眈眈,都在等著瓜分他這個新帝。
他現在選妃,就算他有辦法把蘇雲嫣弄進來,他也沒有時間精力去護住她。
所以他推脫了。
太後見他實在無心,便退了一步,下了一道懿旨:
大璋適齡女子,一律不得議親,等皇帝選妃之後再說。
這道旨意正中他下懷。
他不想讓她嫁人。
在他能光明正大把她接進宮之前,誰也不能娶她。
這一等,又過了一年。
他原本想著,這次來晉州,除掉喬南宇後,大璋大半兵力便盡入他手。
文官那邊慢慢收拾便是,他有的是耐心。
選妃的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她今年已經二十了。
尋常女子,十八歲不嫁便是老姑娘,會被人指指點點。
她等了他這麽多年,的確是他耽誤她太久了。
可現在——
宗政珩望著坐在梳妝鏡前的喬書儀。
燭光下,她烏發披散,素衣如雪。
鏡中那張臉,明眸皓齒,靈動純真,可裏麵藏著的是一個瘋子。
今夜,他還能拒絕她嗎?
每一次拒絕,都有代價。
每一次反抗,都有懲罰。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落進來,落在他僵直的脊背上,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間。
眉眼之下,有什麽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