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要過得窮奢極欲,便得有權。
權越大,日子便越舒坦。
而整個天下,權力最大的地方,便是皇宮。
喬書儀從穿來那天起,便是錦衣玉食、驕奢淫逸地活著的。
讓她普通的活著?她做不到。
所以——
她要入宮。
要做寵妃。
要登後位。
要立自己的孩子為太子。
要——成為太後。
到那時,她這一世,纔算活得瀟灑,活得恣意,活得圓滿。
水聲嘩啦響起,是宗政珩沐浴完畢了。
喬書儀聞聲起身,手中拿著金瘡藥。
她掀開帷幔,嫋嫋婷婷地走了進去。
氤氳水汽尚未散盡,燭光搖曳間。
宗政珩立在浴池邊,褻褲已然穿好,外袍卻隻是鬆鬆垮垮地披在身上,衣襟大敞,露出精壯的前胸。
胸肌飽滿,腹肌分明,人魚線蜿蜒而下,隱沒在褻褲邊緣。
喬書儀的眸光微微一滯。
這身材,當真是……不錯。
她收回目光,神色自若地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朝他招了招手。
“執圭,過來坐著,我給你上藥。”
“是,小姐。”
宗政珩在她身側坐下。
他將外袍褪下大半,露出傷痕累累的後背。
喬書儀指尖沾了瑩白的藥膏,落在他肩頭的一道傷口上。
藥膏冰涼,她的指尖卻是溫熱的,讓他脊背微微一僵。
“執圭,你以後……叫我小名姝姝可好?”
宗政珩感受著指尖在背上輕輕塗抹,一下,兩下,三下。
他“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藥膏塗到腰際,外袍也褪到了腰際。
喬書儀的指尖卻微微顫抖起來。
宗政珩察覺到了。
還察覺了顫抖之後的——輕柔。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抽泣。
宗政珩詫異地轉過頭去。
燭光下,喬書儀的眼眶已經紅得像是染了胭脂,一雙杏眼水汽氤氳,淚光盈盈,睫羽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欲墜未墜。
當真是我見猶憐。
“執圭……原來你傷得這樣重,我好心疼。”
“我不喜歡罰你……你不要不聽話了好不好?”
她心疼他?
她把他關進水牢,讓人抽他鞭子,如今來說心疼他?
可她的眼神,淚水,顫抖的聲音——又是那樣真實,真實得讓人挑不出半分虛假。
他忽然想起入晉州前看過的那一摞關於晉安王府的卷宗。
卷宗上說,喬書儀活了十六年,要什麽有什麽,從不知“得不到”是什麽滋味。
卷宗上說,她從小生得玉雪可愛,晉安王寵她,柳金玉疼她,闔府上下沒有人敢對她說半個“不”字。
卷宗上說,她驕縱跋扈,蠻橫霸道,可她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因為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她會錯。
所以,也許她不是裝的?
她是真的這樣想?
在她的認知裏,她罰他、打他、關他,都是因為他“不聽話”。
而她心疼他、給他上藥、為他落淚,都是因為她“喜歡他”。
宗政珩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這瘋女人都是裝的。
可此刻,她一雙淚眼望著他,眼神裏的心疼那樣真摯,真摯得讓他這個受害者都忍不住要懷疑——
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錯了什麽,才惹她這樣傷心。
罷了,是真是假重要嗎?
終於,宗政珩開口,聲音低低的:
“我會聽話。”
“執圭,你真好,你現在都會心疼我了。”
宗政珩:.......
音落。
喬書儀忽然俯下身,在宗政珩背上那道最長的傷口上方,落下了一個輕輕的吻。
溫熱濕潤,一觸即離。
可親吻的刹那。
宗政珩隻覺得從被她親過的地方,有一股酥麻的感覺猛地炸開,順著脊椎一路往上竄,竄到後腦勺,竄到頭皮,竄遍全身每一寸肌膚。
而喬書儀,彷彿什麽都不知道似的,又沾了藥膏,繼續給他上藥。
藥膏塗完。
喬書儀站起身來。
“餓了吧?走,帶你去用膳。”
宗政珩默然起身,將外袍攏好,隨她出了浴房。
穿過兩道垂花門,便是一間小小的花廳。
廳中擺著一張紫檀木圓桌,桌上琳琅滿目地擺滿了菜肴,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紅燒蹄髈、糖醋鯉魚、八寶鴨、芙蓉雞片、翡翠蝦仁——
足足十幾道菜,均色香味俱全,擺盤精緻。
喬書儀拉著他在桌邊坐下,自己則挨著他坐了,笑眯眯地看著一桌子菜:
“都是我讓廚房特意做的,你嚐嚐,看喜不喜歡。”
宗政珩垂眸看著這一桌珍饈,沒有說話。
喬書儀夾了一塊糖醋裏脊,放進他麵前的碟子裏。
“執圭,你嚐嚐這個。這是我從小最愛吃的菜,廚房的王伯伯做的最好吃,外酥裏嫩,酸甜可口,我一頓能吃半盤子。”
她說著,自己又夾了一塊放進嘴裏。
“嗯——好吃。”
宗政珩低頭看著碟子裏那塊裏脊。
糖醋裏脊。
他自幼便不愛吃甜的。
宮裏的禦廚都知道,陛下用膳,甜食從不近身。
喬書儀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動,歪頭看他:
“怎麽不吃?”
“小姐......”
“嗯?你叫我什麽?”
“姝姝.......我不太愛吃甜的。”
喬書儀的眉頭微微皺起。
“不愛吃甜的?”
“可......這是我最喜歡的。執圭,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把自己的東西分給別人過。”
“我喜歡的,從來都是我的,不用分給任何人。可今天,我願意把我的最愛分給你——你卻不領情。”
“執圭,你這樣,我好傷心的。”
聽見“傷心”這個詞,宗政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罷了。
喬書儀的邏輯,他已經想明白了。
他喜不喜歡,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是她給的。
她給的,他便該喜歡。
若不喜歡,便是他不識抬舉,便是他辜負了她的心意,便是他——
讓她傷心。
宗政珩想起在水牢裏背的那些規矩。
他原以為那些規矩不過是她一時興起胡謅的,可此刻他忽然明白,那些規矩,就是她的邏輯。
她不是胡謅。
她是真的這樣想。
宗政珩垂下眼,夾起那塊裏脊,送入口中。
甜。
甜得發膩。
甜得他幾乎要皺起眉頭。
可他隻是慢慢地嚼著,嚼著,然後嚥了下去。
喬書儀臉上的委屈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歡喜。
“好吃嗎?”她湊近他,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來,再吃一塊。”
宗政珩又夾起來,送入口中。
喬書儀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他吃。
“執圭,你這麽乖,我好像更喜歡你了。”
宗政珩:......
“執圭,我忽然覺得,把你搶回來,會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
宗政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