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西嶺,天已黑透。
宗政珩才從水牢出來。
簷下燈籠初上,昏黃的光暈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他踉蹌前行的身影。
這一日,他粒米未進。
這一日,他第一次嚐到了水牢的滋味。
這一日,他第一次背規矩,景蘭苑的規矩。
暗一念給他聽的。
“第一條,小姐的話便是真理,不得違逆,不得質疑,不得反駁。若有異議,參照本條。”
宗政珩:……?
“第二條,小姐讓跪便跪,讓站便站,不得多問半句。若想問,先跪好了再問。”
“第三條,小姐賞的,再苦也得嚥下去;小姐罰的,再痛也得受著。若實在咽不下、受不住,可申請加罰,以毒攻毒。”
宗政珩懷疑自己聽錯了。
“第四條,不得對小姐說‘不’。若實在想說,請先用‘小姐英明’開頭,再用‘但是’轉折,最後以‘當然小姐說得都對’結尾。”
宗政珩:…………
“第五條,不得在心中怨恨小姐。若實在忍不住要怨恨,請默唸‘小姐最美、小姐最好、小姐是我見過最溫柔善良的人’一百遍,直到怨恨消失為止。若唸完後怨恨仍未消失,建議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第六條,小姐生氣時,要第一時間認錯。認錯格式如下:‘小姐我錯了,我不該呼吸,我不該活著,我這就以死謝罪。’若小姐笑了,可酌情減刑。”
“第七條,小姐開心時,要陪小姐一起開心。若不知道小姐為什麽開心,也要跟著笑。若笑得不夠真誠,參照第一條。”
“第八條......”
暗一唸了多久,他便聽了多久。
他宗政珩,何曾想過有朝一日,會背這種東西?
可他還是背了。
因為背不下來,便要繼續在水牢裏待著。
這兩日經曆種種,與他入晉安王府前預想的,相去甚遠。
他以為,以他的城府手段,應付一個被寵壞了的王侯千金,不過是手到擒來的事。
卻不曾想,他遇到的是個瘋子。
喜怒無常,捉摸不定,翻臉比翻書還快。
宗政珩走在水牢通往正房的長廊下,腳步虛浮,但一雙黑眸卻很平靜。
今日所受的苦,他記住了。
既然受了,他便不允許自己白受。
王府的賬冊,他一定要拿到。
喬南宇的罪證,他一定要帶回京城。
夜色沉沉,長廊幽暗。
忽然,一道身影從拐角處轉出。
是個年輕女子,一身綾羅,頭戴珠翠,麵容與喬書儀有三分相似。
她站在那裏,上下打量著他:
“你就是妹妹搶回來的那個男子?”
月光下,這個男人的臉好看得過分。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透著一股子清冷矜貴的氣質。
明明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可站在那裏,卻像是畫裏走出來的人物。
難怪喬書儀那個瘋子要搶人。
“這位公子,我是書儀的姐姐喬書琴。原是來找她說三日後王府舉辦春日宴之事,不想竟碰到了你。”
宗政珩皺眉。
在來晉州之前,他調查過晉安王府的情況。
喬書琴,喬南宇的長女。
原本她纔是喬南宇的嫡女。
可後來喬南宇為了娶晉州首富的獨女柳金玉,硬是把糟糠之妻貶成了妾。
一夜之間,這位大小姐便從嫡女淪為了庶女,從雲端跌進了泥裏。
喬書琴見他不說話,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道:
“你……渾身都濕透了,難不成是被書儀關水牢裏了?”
“而且還……受了鞭刑?”
她走近一步,仰頭看著他:
“我這個妹妹,從小被寵壞了,脾氣大得很。可再怎麽著,也不能對你下這麽重的手啊。”
“公子,等會兒我讓人給你送點藥吧。你別怪她,她其實……”
話音未落——
“姐姐。”
一道嬌嬌軟軟的聲音從長廊那頭悠悠傳來。
宗政珩抬眸看去。
月色如水,長廊盡頭,一道紅色身影款款行來。
紅衣烈烈,如火如荼,襯得她肌膚勝雪,烏發如雲。
她走得不急不緩,腰肢輕擺,裙裾逶迤,像是踏月而來的仙子,又像是夜色中盛開的曼珠沙華。
待走得近些,月光落在她臉上,當真是——
笑靨如花,人麵如玉。
宗政珩看愣了一瞬,但很快,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
他忽然明白了古人那句話——
“甚美中有惡,皆堪懼也。”
越是貌美如花的人,心中便越有可能藏著蛇蠍。
眼前這位,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不用腦子想,宗政珩就能猜到喬書儀和喬書琴的關係定然一般,那她看見他和喬書琴走在一塊,豈不是要生氣?
這惡毒女子,越是生氣,越是平靜無害。
別到時候又不知道用什麽法子折磨他。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責怪一旁的喬書琴。
她不知道她這個妹妹是個喜怒無常的瘋子嗎?還不知矜持地湊上來,一口一個“公子”,一口一個“送藥”——
她這不是關心他,她這是在害他。
而喬書琴在看到喬書儀的那一刻,臉色也僵住了。
“書、書儀……”
對自己這個妹妹,說不怕是假的。
因為喬書儀笑得越甜,手段便越狠。
喬書儀走到近前,目光從喬書琴臉上滑過,又落在宗政珩身上,然後,又慢悠悠地移回喬書琴臉上。
“姐姐,這麽晚了,怎麽還在這兒?專門來看我的人?”
喬書琴的臉色白了幾分。
“我、我是來問你春日宴的事……正好路過、路過……”
“路過?從水牢到我院子,這條長廊可不通姐姐的住處。這路,繞得有些遠呢。”
喬書琴啞口無言。
喬書儀卻沒有再理她,隻轉過身,走到宗政珩麵前,指尖點了點他的胸口。
“執圭,她跟你說了什麽?”
宗政珩垂著眼,沒有說話。
她的指尖在他胸口畫著圈:“暗一今日難道沒有教你景蘭苑的規矩?”
宗政珩額頭突突地跳,沉聲道:
“她問……我是不是被關進水牢了。”
“還有呢?”
“她說……要給我送藥。”
“哦?”喬書儀挑眉,目光轉向喬書琴,“姐姐,你要給他送藥?”
喬書琴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
“我、我隻是……”
“隻是什麽?”喬書儀笑得人畜無害,“姐姐心善,我知道。可姐姐不知道的是——”
“我的人,便是死,也隻能死在我手裏。”
“不需要旁人——假惺惺地操心。”
“拂枝,我景蘭苑的規矩是什麽來著?”
拂枝上前一步,垂首應道:
“回小姐,大小姐背著您接觸執圭公子,按規矩,應罰跪兩個時辰。”
“哦——兩個時辰啊。”
她歪了歪頭,像隻好奇的小貓:
“姐姐,你覺得重不重?”
喬書琴的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嗯,那就跪吧。”
她忽然又歎了口氣,一副於心不忍的模樣:
“姐姐,今晚辛苦你的腿了。下次可別做讓妹妹難受的事了,你知道的,我這個人最是心軟,罰了姐姐,我這裏——”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疼得緊呢。”
喬書琴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卻不敢說半個不字。
她咬著唇,跪了下去。
宗政珩在一旁看著,嘴角微抽。
原來這女人不是對他用這招,她對所有人都是這招。
喬書儀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拂枝:
“拂枝,今晚你就在此陪著姐姐吧,免得姐姐一個人寂寞。”
“是,小姐。”
安排好一切,喬書儀終於轉過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宗政珩。
“執圭,你看,我對你多好。有人想給你送藥,我都幫你攔下了,你不謝謝我?畢竟你若真接了我姐姐的藥,我又不得不罰你了,這叫我於心何忍?”
宗政珩:……
“多謝小姐。”
“乖,跟我回去吧。”
“把濕衣裳換了,我給你上藥。”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
宗政珩看了一會兒,然後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兩人十指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