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氤氳漸散,喬書儀終於從浴池中起身。
宗政珩背對著她。
身後水聲嘩啦,然後是衣裙的窸窣聲。
待他轉過身時,她已經披上寢衣。
喬書儀赤著腳,踩過光可鑒人的青石地麵,走向窗邊那張鋪著軟墊的美人榻。
身子一歪,便斜斜躺了下去。
宗政珩站在原地,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站著做什麽?過來。”
他頓了頓,還是抬步走了過去,在榻邊站定。
喬書儀抬起一隻腳,腳尖繃得筆直,露出圓潤的趾頭和染得鮮紅的趾甲。
“你看看,都泡得起皮了。”
宗政珩垂眸看著那隻腳,沒有說話。
“拂枝——”她揚聲朝外喊道。
外間傳來拂枝的應聲:“小姐?”
“把我新製的那盒蔻丹拿來,就那個……石榴色的。”
不多時,拂枝捧著一個青瓷盒進來,恭敬地放在榻邊的小幾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喬書儀拿起青瓷盒,在手裏把玩了兩下,然後遞給宗政珩。
“給我塗。”
宗政珩沒有接。
“小姐,”他的聲音沉沉的,“我不會這個。”
“不會?不會可以學啊。”
她將青瓷盒往他手裏一塞,然後把自己的腳抬得更高了些,幾乎要碰到他的胸口。
“執圭,你看這趾甲,原本染得多好看。都怪你那沐浴的水,泡得都不鮮亮了。”
“你弄壞的,你賠我。”
怎麽會有如此胡攪蠻纏的女子。
她想找誰的麻煩,什麽說辭都能說出口。
好不要臉。
可這些宗政珩也隻能在心中想想。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青瓷盒,又看看她伸到自己麵前的那隻腳。
腳趾圓潤,趾甲整齊,原本染的蔻丹確實有些斑駁,邊緣處微微翹起,露出底下本來的粉色。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了盒蓋。
指尖沾了一點,在她麵前頓了頓,似乎不知該如何下手。
他什麽時候用過這等女子物品。
更何況,用於腳趾甲!
“笨死了。”
喬書儀笑罵一聲,收回腳,用自己的手指給他示範。
“這樣,先塗中間,再塗兩邊,要均勻,要仔細,不能塗到肉上。”
她塗完一個腳趾,頗為滿意地端詳了片刻,又將那隻腳伸到他麵前,趾尖幾乎要抵上他的衣襟。
“喏,照著我這樣,剩下的都是你的。”
宗政珩眸光一沉。
罷了,塗個趾甲而已。
旋即,他撩起衣擺,在美人榻尾端落座,一手托起她的腳踝,擱在自己膝上,另一隻手預備為她塗抹。
可下一刻——
“大膽!”
喬書儀麵上的笑意驟然凝住。
她猛地抽回腳,險些踢翻了他手中的青瓷盒。
下一瞬,那隻腳已狠狠踹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卻滿是倨傲:
“本小姐允許你坐了嗎?!”
宗政珩身子微微一晃。
“旁邊跪著。”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榻邊的青磚地麵。
宗政珩緩緩站起身。
可眸色卻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像是暴風雨前壓境的烏雲。
“我讓你跪我旁邊,沒聽見嗎?!”
宗政珩還是沒動。
垂落的眼眸之下,有什麽東西正在翻湧。
殺意。
濃得化不開的殺意。
幾乎要衝破薄薄的眼皮,泄出來。
“暗一。”
音落,一道黑影已無聲無息地落在榻前。
“小姐。”那人垂首。
“讓他跪下。”
宗政珩此時沒了內力,在暗一麵前並無反抗之力,隻能跪了下去。
喬書儀見他跪下,目光幽幽:
“執圭,我明明已經退讓了那麽多,你怎麽還是不聽話呢?”
“你不想圓房,我依了你。”
“你說男女授受不親,我便隻讓你按按肩、塗塗趾甲。我想著……咱們慢慢來,總能親近些的。”
“可你呢?我隻是想和你親近親近,你卻要坐到離我那麽遠的地方去。怎麽,跪在我旁邊,你就那麽不願嗎?”
“你讓我好是傷心。”
宗政珩眸底是掩不住的震驚和憤恨。
明明是她在折辱他!
卻把自己說得那麽可憐,好一個顛倒黑白的蛇蠍婦人!
而喬書儀,根本不在意他想什麽。
她隻自顧自地演著。
“我待你那樣好,從你入府那日起,我便想著,要把這天底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你。錦衣玉食,綾羅綢緞,我的心我的人我的地位,你要什麽我便給什麽。我從未這樣喜歡過一個人。”
“可你呢?你寧願去柴房,寧願被懲罰。”
宗政珩:.......
喬書儀搖了搖頭,像是失望極了。
“罷了。”
她別過臉去,一臉心痛。
“暗一,把他帶去水牢,讓他……聽話些。”
宗政珩握緊拳頭。
這女子,究竟是真瘋,還是假癡?
明明就是她喜怒無常,明明就是她想罰他,偏生讓她說的這麽大義凜然。
嗬。
可不等他再想,暗一的手已扣上了他的臂膀。
此時的宗政珩真想殺了她。
他想趁暗一還未出手,拚盡全力一擊。
哪怕化功散封住了他八成功力,哪怕她身邊暗衛環伺,哪怕同歸於盡——
內力瘋狂湧動,試圖衝破那層禁錮。
然後,一陣劇痛從丹田炸開,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腹中絞動。
血氣翻湧而上,直衝喉間。
他死死咬住牙關,將那口腥甜嚥了回去。
疼痛是最好的清醒劑。
喬南宇,晉州王,踞守北境數十載,麾下精兵三十萬,虎視眈眈,擁兵自重。
而他——大璋天子,登基不過一載。
龍椅尚未坐熱,朝堂根基未穩。
先帝留下的爛攤子堆成了山,國庫空虛,黨爭不斷,各地藩王蠢蠢欲動。
這個時候若對晉州用兵,且不說三十萬精兵能否一戰而下,便是贏了,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徒令旁人得利。
他不能賭。
所以,找到喬南宇謀反的罪證,以朝廷之名堂堂正正地處置——這是最穩妥的法子,也是最簡單的法子。
隻需一紙罪狀,便可名正言順地削藩、收權、抄家、滅族。
不費一兵一卒。
而王府裏,唯一能讓他自由出入、不受限製接近的人——
隻晉安王嫡女,喬書儀。
他必須得到她的信任。
他現在不是皇帝,隻是喬書儀的男寵,他不該一直忤逆她。
否則要到何時才能拿到證據?
這麽想著,宗政珩垂著眼,任憑暗一上前扣住他的臂膀。
臉上隻有平靜。
可平靜之下,喬書儀這個名字正一寸一寸地刻進骨子裏。
待他日踏平晉州、血洗王府之時,他定要將她,千、刀、萬、剮。
下一瞬,宗政珩已被暗一帶著,離開了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