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書儀墜下懸崖的瞬間,一道長鞭纏上她的腰身。
阿柒手腕一抖,便卷著人往回收,將她接入懷中,瞬間進入藤蔓之後的山洞。
山洞不大,卻收拾得妥帖。
石壁上鑿了放油燈的小龕,角落裏堆著幾個包袱,一張矮榻上鋪著厚厚的褥子。
喬書儀在石頭上坐下,麵無表情地抬手握住右肩上的箭矢一扯,然後隨手丟在一邊。
箭頭上幹幹淨淨,一絲血跡都沒有。
她可不喜歡讓自己痛。
更不喜歡自己這完美的身子,留下半點疤痕。
早在謀劃這場死遁之前,她便備好了金絲軟甲。
軟甲外頭還裹了厚厚一層棉花,那箭射過來的時候,看著凶險,其實連她的皮都沒碰著。
她的手掌覆上小腹,眸光柔和了幾分。
這個孩子,是真的。
半個月前,宗政珩離開的前一夜,她和他從日上三竿鬧到暮色四合。
避子湯,她沒喝。
若是沒懷上,她便作假,讓宗政珩以為她懷了,再讓這“孩子”隨著這場墜崖一同流掉。
若是懷上了,她就生下來。
宗政珩是王爺的時候,一個侍妾都沒有,當了皇帝也沒選妃。
她肚子裏這個,便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若是男孩,便是長子。
這個時代最重嫡長,有了這個孩子,她往後奪權的路便好走了一半。
若是女孩,那也是大璋的大公主,從小經曆坎坷,九死一生,他難道就不會對這個女兒生出幾分憐惜?
這孩子,是她手裏最利的一把刀。
至於崖底,她也安排好了。
喬南宇養的那幾頭豺狼,餓了好幾日,現在崖底下已經備好了一具女屍。
宗政珩的人會搜到一堆碎骨爛肉。
她要讓他相信她死了。
帝王多疑,若她在崖下憑空消失,他定會掘地三尺地找,對她之後的計劃不利。
沒多久,暗一也進來了:“小姐,你沒事吧。”
喬書儀按了按右肩,那裏頭還墊著厚厚的棉花,悶得有些發慌。
“沒事,剛剛是執圭來了麽?”
暗一跪在一旁,神情複雜得像是吞了一整條苦瓜。
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來:“是,他來了。隻是小姐,他……竟是當今天子。”
喬書儀沒心沒肺地笑了。
“是呀,當今天子,做了本小姐一個月的男寵。你說,有趣不有趣?”
暗一和阿柒的瞳孔都微微震了一下,隨即又斂了下去。
暗一跟在小姐身邊十年,早該習慣她這些驚世駭俗的言行。
可此刻,他還是忍不住心驚。
小姐早就知道喬家會滅門?
可他沒有多問。
暗衛的規矩,主子吩咐什麽,便做什麽;主子不問,便不說;主子不說,便不問。
喬書儀從懷中取出兩封文書,遞了過去。
“暗一,這是你的戶籍文書。從今日起,你叫燕破,晉州義順鏢局的頭兒。”
她又取出另一封,遞給一旁的阿柒。
“阿柒,你叫淩寒,晉州醉仙樓的老闆。”
喬書儀的暗衛有二十人,除了他們倆,其他人她也都安排好了。
“新的身份,新的日子,從今日起,你們便活在陽光底下了。”
燕破雙手接過那封文書,手指微微發抖。
他活了二十幾年,刀尖上舔血,暗夜裏行走,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也能像尋常人一樣,活在日頭底下。
“是,燕破,多謝主子。”
淩寒也接過文書,叩首在地:“淩寒,多謝主子。”
燕破目光裏帶著幾分憂色:“主子,那您呢?”
“我由你護送著去江南。這洞裏的金銀細軟,包括我,都是你的鏢物。讓你送鏢的人,是暗一,他身受重傷,托你送完這趟鏢,便死了。”
燕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這世上,再也沒有暗一了。
隻有燕破,晉州義順鏢局的頭兒,接了一趟鏢,送一位夫人去江南。
燕破:“是。”
淩寒跪在一旁,眼巴巴地望著她:“主子,那屬下呢?”
“你留在晉州。我給你的經營之法,好好琢磨。把醉仙樓發揚光大,開到江南來,我等著你。”
淩寒挺直了脊背,沉聲道:“屬下遵命。”
喬書儀望了一眼洞口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等皇帝的人走了,我和燕破便先走一步。淩寒,這小山洞,便由你填了。一石一土,不能留下絲毫痕跡。”
淩寒:“是,主子。”
喬書儀唇角慢慢彎起來,柔柔地撫摸著自己的肚子。
宗政珩,你且等著,兩年後,咱們再見。
*
崖底。
宗政珩親自帶著玄甲衛搜尋。
從白日尋到黑夜,又從黑夜尋到更深露重。
玄甲衛們舉著火把,沿著湍急的河流一路往下,火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一個玄甲衛覷著指揮使的臉色,悄悄湊過去,壓低聲音道:
“指揮使,那罪女喬書儀身懷有孕,又中了箭,從那麽高的地方墜下來……如何還能活著?”
指揮使瞪了他一眼,聲音壓得極低: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萬一下頭有人接應,讓她跑了呢?”
那玄甲衛撇了撇嘴,仍是不服氣:
“這晉州河水流得這樣急,就算要逃跑,哪裏能用這樣的法子?人掉下來,就算沒死也會暈厥,然後順著水飄走,她又受傷又懷孕,哪裏能活著?”
“咱們沿著河岸走了幾十裏地,連個影子都沒見著。她本就是死囚,死了便死了,何苦叫兄弟們這般折騰——”
“住口。這是陛下的旨意。再多嘴,自己去領三十軍棍。”
那玄甲衛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聲驚呼:“找到了——找到了——!”
宗政珩的心猛地提了起來,胸腔裏那根繃了一整日的弦,在這一瞬間幾乎要斷了。
他騎馬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去。
“陛下!”
那玄甲衛跪在地上,雙手呈上一團被水浸透的布料:
“這是罪女喬書儀今日所穿的衣物。這崖底……養著一群豺狼,怕是早已被豺狼分屍……這衣物旁邊,發現了不少……碎屍。”
宗政珩望著那團被河水泡得發脹的月白衣裙,一動不動。
被豺狼分屍?
他握緊韁繩,指甲掐入掌心,卻比不上胸口那處空落落的疼。
恨她麽?恨的。
從入府的第一天起,他便恨她。
她讓他跪,讓他背規矩,把他關水牢,抽他鞭子,踩著他的肩膀逼他低頭,在他身上刻字。
樁樁件件,都讓他恨她入骨,恨得咬牙切齒。
可他更恨的是——他竟不想讓她死。
崖上,看見箭沒入她肩頭,看見她捂住肚子,看見她墜下去——
什麽恨,什麽帝王尊嚴,什麽黥刑之辱,全都碎了,碎得幹幹淨淨。
他想讓她活著。
活著讓他恨,讓他咬牙切齒,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可她死了。
被豺狼分食,連一具完整的屍身都沒有留下。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泛著幽冷的光:
“將所有豺狼大卸八塊,沿著河岸繼續找百裏。”
萬一呢?萬一這不是喬書儀呢?可看著熟悉的衣裙,宗政珩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