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衛指揮使垂首領命：“是，陛下。”
嗯？
不對。
陛下說的是——要活的？
他額上的冷汗唰地便下來了。
方纔他下令追捕之時，說的是“就地正法，不必留活口”。
可此刻陛下金口一開，便是天翻地覆。
他也不敢問為何一個死囚忽然要活捉，隻將一肚子疑惑死死壓在喉嚨底下，連氣都不敢大出。
“陛下，臣來尋陛下之前，已得了罪女喬書儀的蹤跡。喬家有一條暗道，直通後山，想來她便是要從那裏脫身。臣已派玄甲衛去追她，想必......”
“領路！”
宗政珩一聲斷喝，馬鞭已重重落在馬臀上。
青騅吃痛，長嘶一聲，四蹄翻騰。
他的胸腔裏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一團亂麻。
可亂麻底下，他鬆了口氣。
她有了孩子。
他似乎又多了一個不殺她的理由。
隻是......每一次事後，她都喝了避子湯藥。
她說過，現在還不是要孩子的時候，等兩人成親之後再說不遲。
當時他還暗自慶幸——他也不想讓她懷上孩子。
是什麽時候懷上的？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難道......
是他離開的前一晚，她纏著他，從榻上到桌上，從浴池到高凳，折騰了整整一日。
那一日，她沒喝藥。
她也根本就沒打算喝藥。
他猛地夾緊馬腹，青騅的速度又快了幾分。
“再快些！”
玄甲衛指揮使在後麵拚命地追，鞭子甩得呼呼作響。
他心裏叫苦不迭，陛下的青騅是昭陵六駿之一，日行千裏不在話下，他這匹凡馬便是跑斷了腿也追不上。
可他不敢叫苦，也不敢慢，隻咬著牙，將鞭子甩得更狠了些。
*
另一邊的山道上，暗一和喬書儀一路往後山山崖而去。
這後山的地勢，喬書儀早已勘過無數遍。
山崖下是一條湍急的河流，崖壁半腰處卻生著一塊突出的岩石，窄窄的，隻容一人落腳。
而岩石周遭長滿了密密匝匝的藤蔓野草，從上麵看下去，什麽也瞧不見。
可藤蔓之後，藏著一個可容四五人的洞穴，是她讓暗衛鑿出來的，裏頭備好了金銀細軟、幹糧清水，足夠她在外頭安身立命。
她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墜落懸崖。
一個身懷六甲的女子，從那樣的高處跌下去，斷沒有生還的道理。
沒有人會懷疑。
隻是……今日是她斬首的日子。
她在這邊拚死拚活地逃命，那個男人在做什麽？
在府衙裏批摺子？
在盤算著如何處置喬家的餘黨？
反正不管在做什麽，他倒真是把她忘了個精光，這半月沒有半分動靜！
甚至想起方纔追上來的玄甲衛，扯著嗓子喊的那句“罪女喬書儀速速止步，否則格殺勿論”，唇角便浮起冷冷的弧度。
格殺勿論。
好一個格殺勿論。
她到底還是小看了帝王的無情。
她的眼底泛著冰冷的光。
暗一和她同騎一匹馬：
“主子，待會兒您墜崖之時，不必害怕。阿柒已在洞外候著，定保您萬無一失。”
“嗯，頭一回被人追殺，這等刺激的事兒，我怎會怕？”
暗一在喬書儀五歲時便跟在她身邊。
他見過她小時候摔了跤不哭不鬧，自己爬起來拍拍裙擺的模樣。
見過她被人欺負了不去告狀，轉頭便把人整治得跪地求饒的模樣。
他早知她與旁的女子不同，卻沒想到，一個千金小姐，在生死關頭，比他這個刀尖上舔血的暗衛還要看得淡。
兩人很快便到了懸崖邊上。
幾乎是在同一瞬，幾路玄甲衛從山道兩側包抄上來，將出路堵得嚴嚴實實。
為首的玄甲衛策馬上前，刀鋒一指，聲音冷硬：
“罪女喬書儀，速速束手就擒！如今未到午時三刻，你若乖乖隨我等回去，尚可與你喬家眾人死在一處。若執意反抗，就地處決！”
喬書儀立在崖邊，一雙眸子冷冷地望著那玄甲衛。
暗一擋在她身前，手中長劍橫在胸前：“要拿小姐，除非我死。”
那玄甲衛不再多言，隻一揮手。
弓弦聲驟起，箭矢如雨，鋪天蓋地而來。
暗一武功卓絕，長劍舞得密不透風，箭矢紛紛被他擊落，叮叮當當落了一地。
可玄甲衛乃天子親軍，能人輩出，豈是等閑之輩？
混亂之中，一個身形精瘦的玄甲衛悄然搭弓，箭尖在人群中無聲無息地遊移，穿過暗一防守的間隙，直取喬書儀。
喬書儀本能地後退，腳下碎石滾落，墜入深不見底的崖穀。
她退到了崖邊，再無路可退。
那箭矢破空而至，避無可避——
“噗——”
箭頭沒入右肩，她身子一晃，捂住小腹，腳下踩空，身影直直墜了下去。
“小姐——！”
暗一嘶聲大喊，猛地撲向崖邊，卻被幾把長刀瞬間架住。
“放肆——！”
一聲怒喝炸響，震得所有人動作一滯。
喬書儀墜下去的瞬間隱約聽見那一聲“放肆”。
是他。
她沒看見他的人，卻聽見了他的聲音。
原本冷得像冰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笑容。
宗政珩，還以為你當真冷漠無情，等著我死呢。
不過，你是來救我的，還是來救你孩子的？
不重要了。
她喬書儀不怕死。
她怕的，是活得不夠痛快。
榮華富貴，她要，高高在上的帝王，她也要。
宗政珩目眥欲裂。
他親眼看見那支箭沒入她的右肩，看見她身子一晃，看見她捂住小腹，看見她腳下踩空掉了下去。
她受傷的時候，第一反應是護住肚子。
護住他們的孩子。
他……來晚了。
他明明已經說服自己留她一命了，明明已經接受她活著了。
可她就這麽……就這麽在他眼前，墜了下去。
所有玄甲衛紛紛下馬，跪了一地。
“參見陛下——”
宗政珩從馬上下來，一步一步走向方纔射箭的玄甲衛。
他看見陛下走來，臉色驟變，剛要開口——
宗政珩一腳踹了過去。
那一腳帶著十成十的內力，玄甲衛悶哼一聲，重重摔在兩丈開外的碎石堆裏，口吐鮮血，再也爬不起來。
滿山寂靜，跪了一地的玄甲衛連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這時。
暗一衝出刀架，下一瞬，拔出腰間短刃，反手刺入自己小腹，縱身一躍，追隨他的主子，墜入山崖。
宗政珩對於暗衛這樣的做法不意外，主子若死，暗衛自然要跟著死。
他立在崖邊，風吹得他衣袍翻飛，墨發淩亂，聲音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給朕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玄甲衛指揮使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碎石，身子發抖。
這晉安王的女兒……到底和陛下是什麽關係？
他不敢想，也不敢問。
隻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地應了一聲：“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