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突然暴雨如注。
河水暴漲,渾濁的洪流裹挾著碎石斷木,咆哮著往下遊衝去,聲勢駭人。
玄甲衛指揮使策馬穿過雨幕,行至宗政珩馬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在泥水裏。
“陛下,暴雨如注,河水暴漲,再往下搜尋,恐有閃失。喬小姐……還是讓微臣帶人去找罷。您萬金之軀,若是在這荒山野嶺出了什麽事,微臣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能做到指揮使的位置,他也看出來了,罪女喬書儀怕是和陛下有什麽關係,稱呼也變成了“喬小姐”。
“更何況……陛下已在此尋了快一日一夜,滴水未進。龍體為重,還請陛下保重。”
宗政珩坐在馬上,雨水順著他緊抿的唇角滑落,他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一動不動。
龍體為重。
他唇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不知是自嘲還是什麽。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破雨幕。
是顧懷安策馬而來。
他遠遠望見宗政珩的身影,猛地勒住韁繩:
“陛下,北邊急報。喬南宇伏誅的訊息傳到了關外,幾個部落趁我朝北境無主,聯合來犯,前鋒已至雁門關外。邊關告急,請陛下即刻回城主持大局。”
宗政珩闔了闔眼。
再睜開時,眸子裏的波瀾已盡數褪去:
“回城。”
他勒轉馬頭,沒再回頭。
*
宗政珩策馬回到晉州府衙時,天已矇矇亮。
“北邊的戰報,拿來。”
宗政珩解下濕透的披風,隨手扔在椅上,聲音裏聽不出半分疲憊。
顧懷安連忙將急報呈上。
宗政珩展開細看。
那幾個部落的聯軍號稱五萬,實則不過兩萬餘,趁的便是喬南宇伏誅、北境群龍無首的空當。
他們以為喬南宇死了,晉州的兵便散了,北境的防線便垮了。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喬南宇在山穀裏練的那批兵,現在何處?”
宗政珩放下急報,抬眸看向顧懷安。
顧懷安一愣,隨即答道:
“回陛下,那些人已被繳了兵器,暫時收押在城外大營,由玄甲衛看管。約莫有八千餘人,都是喬南宇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這些年養在穀中,不曾露過麵。”
宗政珩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北境輿圖前,目光從雁門關一路掃過,落在關外那片標注著幾個部落駐地的區域上。
“傳朕的口諭,那八千降兵,每人發還兵器甲冑,告訴他們——朕給他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此戰之後,功過相抵,既往不咎。”
顧懷安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那些人是喬南宇的死忠,萬一上了戰場臨陣倒戈——
宗政珩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補了一句:
“告訴他們,此戰的將領,是趙虎臣。”
顧懷安的眼睛驟然亮了。
趙虎臣,喬南宇麾下第一名將,鎮守北境十餘年,打得關外幾個部落聞風喪膽。
喬南宇謀反,趙虎臣稱病不出,被玄甲衛軟禁在府中多日。
此人忠的是北境的百姓,不是喬南宇。
若是他領兵——
“陛下英明。”
宗政珩沒有理會他的讚歎,目光仍落在輿圖上:
“傳趙虎臣來見朕。再傳朕的旨意,從晉州駐軍中抽調五千精銳,加上那八千降兵,共一萬三千人,由趙虎臣統領,即刻開赴雁門關。朕不要他全殲敵軍,隻要他把那幾個部落打疼了,打得他們十年之內不敢再踏進大璋一步。”
“喬南宇練了這麽多年的兵,總不能白練。讓他的人去守他該守的邊,也算他沒白吃朝廷這麽多年的俸祿。”
顧懷安退出書房,將陛下的旨意傳了下去。
待他辦完這些事再回來時,推門的動作輕了幾分。
宗政珩坐在案前批閱奏摺。
顧懷安望著陛下的側臉,總覺得陛下明明在看奏摺,可那眼神是空的,不知在想什麽。
今日陛下帶著玄甲衛在崖下搜尋喬家女的事,他已經聽說了。
這樣的行為很反常。
他忽然開始猜測。
陛下一個月前便到了晉州,誰也不知他去了哪裏。
等陛下傳來訊息的時候,喬南宇謀反的證據已盡在手中。
這一個月,陛下究竟做了什麽?
又是從哪裏拿到那些證據的?
他不敢想,可一個念頭卻不受控製地冒出來——晉安王嫡女喬書儀,那位驕奢淫逸、名滿晉州的喬二小姐……與陛下,可有什麽幹係?
顧淮安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雜念壓回肚子裏,上前一步,垂首道:
“陛下,北境那幾個部落不足為懼,趙虎臣此去,定能旗開得勝。隻是——”
“陛下人在北境,朝堂上難免人心惶惶。太後已連發三道懿旨,催問陛下何時回京。如今喬家已除,北境將定,正是陛下班師回朝、震懾宵小的時候。隻有陛下坐鎮京城,這天下的心才能定下來。”
宗政珩回過神,麵上卻看不出半分異樣。
“明日朕便啟程回京。”
顧懷安應了一聲,卻沒有退下,遲疑了片刻,又道:
“陛下,還有一事。太後正在籌備選秀事宜,蘇大小姐,臣利用篩選規則,在二選時便將她篩掉了。隻是這一次,太後似乎打定主意要選一批嫡女入宮,蘇二小姐是庶女,隻怕不到殿選,在三選時便會被淘汰。”
宗政珩聽到“選秀”二字,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選秀,入宮,三宮六院,妃嬪成群,這些從前他覺得理所應當的事,此刻聽起來,竟莫名有些煩躁。
便是蘇雲嫣,此刻念起來,也像是隔了一層什麽,朦朦朧朧的。
“離三選還有多久?”他問。
“五日後便是三選。”
宗政珩沉默了一瞬:
“朕明日啟程回京,快馬加鞭,三日可到。”
“選秀的事,等朕回京之後,自行處置。”
顧懷安心頭微微一鬆,垂首領命:“是,陛下。臣告退。”
他退出書房,輕輕掩上門。
門合上的瞬間,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裏頭那道端坐的身影。
陛下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方纔他故意提起蘇二小姐,原是想讓陛下鬆快些。
當年陛下還是煊王的時候,每每提到蘇家那位庶女,冷峻的眉眼總會不自覺地柔和幾分。
他跟在陛下身邊多年,這一點還是看得出來的。
陛下昨夜一夜未眠,又冒雨在崖下搜尋了那麽久,心情鬱結。
他想著,提一提蘇二小姐,興許能讓陛下想起些高興的事,鬆一鬆那根繃得太緊的弦。
可方纔他說完,陛下竟然隻是......蹙了蹙眉。
他不敢再多想了。
轉身,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