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書儀的浴房,著實寬敞得過分。
入目是一方白玉砌成的浴池,足有兩丈見方。
池水引自城外溫泉,水中撒著玫瑰花瓣,池邊四周環繞著絲綢帷幔,一層疊一層。
喬書儀踏入浴房,腳步未停。
她邊走,邊踢掉了腳上的繡花鞋。
抬起手,解開腰間係帶。
睡裙便順著肩頭滑落,堆在腳邊。
再走兩步,裏衣也落了。
最後隻剩下一抹鵝黃色的肚兜,和同色的褻褲。
宗政珩跟進來時,正看見這一幕。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少女背對著他,隻著一件薄薄的肚兜,露出一截纖腰,膚白如雪,在朦朧的水汽中泛著瑩潤的光。
肚兜的係帶鬆鬆垮垮地係在頸後,似乎隨時都會散開。
他瞳孔驟然一縮。
旋即,那雙眼眸暗了又暗,像是深不見底的古井。
晉安王——到底是怎麽養出這般不知廉恥的女兒的?!
喬書儀掀開層層帷幔,向浴池走去,遮住了他的視線。
然後,她抬手,解開了頸後的係帶。
隔著幾重輕紗,他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凹凸有致,曲線玲瓏,肩若削成,腰如約素,身影若隱若現,分明看不真切,卻比看真切了更讓人心悸。
宗政珩猛然移開視線。
帷幔那邊,水聲嘩啦。
隱約能想見她正邁入池中,溫熱的水沒過腳踝、小腿、膝蓋……
隨後,帳幔裏頭便傳來她委屈的聲音,嬌嬌軟軟的,像是被誰欺負了似的:
“執圭——”
“昨日你頭一日入府,原該是我與你……圓了那好事的。”
“衣裳是我新裁的,熏香是我親手調的,連那枕下的合歡帕子,都是我親自去鋪子裏挑的。裏裏外外,哪一樣不是我的心意?可你為何偏不肯?”
宗政珩立在帳外:“小姐,你我不過初見,素不相識,無半分情意可言。如何能做那種事?”
“哼。”
“這世間多了去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雙方連麵都不曾見過便成了親的。難道他們就不洞房花燭了?”
“你不過是仗著我喜歡你,仗著我見了你的臉便挪不開眼——你就敢忤逆我。”
宗政珩:......
她說的似乎也對。
他拿“沒有感情”來做擋箭牌,倒顯得矯情了。
宗政珩抿著唇,索性不再說話,隻聽著。
帳幔裏頭,她的聲音又幽幽地響起來:
“所以執圭,我這才罰你去柴房睡了一夜,又罰你今日為我燒這沐浴的水。”
“執圭,你當我捨得麽?柴房那樣冷,那樣硬,你那樣好的皮相,睡一夜該多難受……”
“可你不聽話,我還能怎樣呢?”
宗政珩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被關柴房的是他,被罰燒水的是他,從頭到尾受苦的都是他,怎麽從她嘴裏說出來,倒像是他活該,她反倒受了委屈?
“執圭,我不想傷害你的。可你怎麽——就是不聽話呢?”
宗政珩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小姐說的是,是我不好。”
聽見他認錯,喬書儀似乎滿意了點兒。
水聲嘩啦,她在池中坐直了身子。
“執圭,你既認錯,今日一整天,我都是你的。”
她的聲音忽然軟了下去,甜得發膩。
“這浴房,這池水,我的人——都給你。你想怎樣便怎樣,你想看便看,你想……便……我都依你。”
“可若是你還執迷不悟——”
“錦衣玉食你不要,美人在懷你不願,非要貪柴房的冷、苦役的累——”
“那我可要——很傷心、很傷心的。”
宗政珩抿緊了唇。
什麽叫他貪柴房的冷,苦役的累?!
是她罰他,她還傷心了?
宗政珩活了二十三年,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女子.......
“小姐,你我並未成親,男女......授受不親。”
“成親?執圭,我是喜歡你的臉,但.......有些方麵我也得驗證一二,嬤嬤說了,那事兒如果不快樂,後半輩子可是很難受的。”
宗政珩:.......
不知廉恥,實在是不知廉恥!
喬書儀不知宗政珩已經在心中罵她了,繼續道:
“你現在已經入了我的閨房,是我的了,我們無需成親。”
“你隻需陪我顛鸞倒鳳,享世間極樂即可,若是你讓我滿意......我們成親,也不無不可。”
宗政珩從小用最嚴苛的皇家禮儀教導,哪裏聽過這麽露骨的話,隻能咬著牙道:
“小姐,請自重。”
喬書儀說那些也不過是逗逗這個思想古板的皇帝。
慢慢來,她不著急。
“哎,罷了,既你不願意,那我們便先好好培養感情。你進來吧,今日我們不做什麽。”
宗政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良久,他還沒動靜——
喬書儀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不再是方纔的慵懶溫軟,而是涼了下來:
“執圭,我已經讓步了,你別惹我生氣。”
宗政珩的拳頭握了又鬆,鬆了又握。
這是她生氣的前兆。
昨晚他不聽話,這瘋女人說罰就罰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
宗政珩終於抬步。
掀開層層帷幔——
眼前,喬書儀趴在池邊,雙臂交疊,枕著下巴,正笑盈盈地望著他。
水汽沾濕了她的鬢發,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襯得那張臉愈發嬌豔。
她開口:“這就對了。”
宗政珩垂著眼,不看她,眼底盡是冷漠。
“執圭,你看著我。”
聞言,他隻能緩緩抬起眼簾。
“我好看嗎?”
喬書儀問得直白,沒有半點扭捏。
宗政珩看著她。
眉是遠山含黛,眼是秋水橫波,唇不點而朱,腮不施而粉。
水汽氤氳間,她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仕女,又像是聊齋裏勾人魂魄的精怪。
“好看。”
這句話卻是真話。
“執圭,你是我此生見過最俊美的男子。除了你,無人可與我相配。”
“我真的好喜歡你。”
宗政珩的嘴角再次微微抽搐了一下。
“承蒙錯愛。”
喬書儀沒有在意他的冷淡,隻翻了個身,重新靠回池邊,露出一截雪白的後頸。
“執圭,過來給我按按肩膀吧。”
宗政珩繞到她身後,在池邊坐下。
帶著薄繭的雙手落在她肩上,輕輕按揉起來。
肌膚滑膩,手指觸上去,便不由自主地想要多停留片刻。
池水堪堪沒過她的胸前,從身後看去,起伏的曲線若隱若現。
他比她高出一截,隻要稍稍垂眸,便能看見不該看的地方。
於是他閉上了眼睛。
可閉上眼睛,手上的觸感便愈發清晰。
他隻能按得愈發專心,閉目養神的樣子,像禁慾的神佛。
喬書儀閉著眼睛,享受著肩上傳來的力道。
舒服嗎?
是舒服的。
可她嘴角的笑意,卻不隻是因為舒服。
當今皇帝,九重天子,萬乘之尊,此刻正坐在她身後,像個小太監似的給她按肩。
這種身份的落差,權力的倒置,比任何按摩都讓她通體舒泰。
她唇角的笑意愈發深了。
執圭啊執圭,你說——
等你回了你的金鑾殿,想起今日種種,是會恨我入骨,還是……會覺得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