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宗政珩一直待在晉州府衙。
每日裏,不是處置喬南宇謀反的餘黨,便是批閱顧懷安從京中帶來的奏摺。
他讓自己變得很忙。
忙到沒有時間去想那個人,沒有時間去想那一個月裏發生的所有荒唐事。
顧懷安走進書房時,宗政珩正伏案批摺子。
硯台裏的墨是新研的,燭火將他的側影勾勒在牆上,沉靜如一座山。
“微臣參見陛下。”
宗政珩沒有抬頭,筆尖在摺子上穩穩落下一個“準”字:“平身。”
顧懷安站起身來,垂手立在一旁:
“陛下,太後已在詢問您何時回京。微臣稟報的是三日後——喬家斬首之日啟程。”
宗政珩“嗯”了一聲,又翻開一本摺子。
顧懷安覷著他的臉色,斟酌著又道:
“還有一事。太後正在為您籌備選妃事宜。這是陛下登基後第一次選妃,太後不僅讓京中貴女參選,還下了懿旨,在全國範圍內選拔,說是隻要容貌端正、品行優良,不論出身,皆可參選。”
宗政珩握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句話——“你是我的。”
喬書儀的聲音向來是軟軟的,帶著幾分撒嬌,幾分霸道,幾分理直氣壯。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複了慣常的清冷。
那一個月裏,他是執圭,是她的男寵,是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的執圭。
現在,他是大璋的皇帝,是這天下之主。
他想這些做什麽?
“嗯,讓太後安排便是。”
顧懷安應了一聲,卻沒有退下,遲疑了片刻,又道:
“不過陛下,這一次蘇家兩個女兒都要參選。按慣例,一家之中,至多入選一位。蘇二小姐是庶女,若讓她入宮,蘇大小姐便隻能落選。”
“嫡女落選,庶女入選,此事傳出去,於禮不合,怕是會惹人非議。”
顧懷安是宗政珩的心腹,對天子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思,多少知道一些。
蘇家那位庶女,在陛下心中,到底是不同的。
宗政珩聽到“蘇雲嫣”三個字,眉心微蹙。
這個名字,從前念在心頭,是少年時的一點暖意。
可此刻再聽,卻像是隔了一層什麽,有些看不清了。
他知道是因為喬書儀。
那個瘋女人像一場野火,燒過來的時候不管不顧,燒完了也不肯走,偏要在他心裏留下一片焦土。
可宗政珩此刻竟然無能為力。
罷了,時間會遺忘一切,都回京見到蘇雲嫣,想必又會是不同的感受了。
宗政珩:“讓人落選的法子很多。這種事情,還需要來問朕?”
顧懷安微微汗顏。
他自然得確認蘇家那位庶女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是否還如從前一般。
隻有摸準了聖意,他才能把後頭的安排做得滴水不漏。
禮部侍郎那個老實巴交的老頭子,倒是養了個好女兒。
京中貴女如雲,偏偏一個庶女得了天子的青睞。
若日後再生下皇子,那便真是一步登天了。
他斂了斂心神,垂首道:“是,陛下,微臣這便去安排。”
顧懷安退下後,書房裏重歸寂靜。
宗政珩低下頭,望著麵前攤開的奏摺,那筆懸在半空,卻遲遲落不下去。
三日。
三日後,她便要死了。
整個晉安王府的人都會死。
到時候,便再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在晉安王府做過一個月的男寵。
他該高興的。
宗政珩強迫自己定下心神,一筆一畫地批下去。
可字跡,卻比平日潦草了幾分。
接下來的日子,顧懷安帶著晉州的官員們日夜善後,查抄家產、甄別黨羽、安撫人心。
晉州城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人人自危。
那些當官的、從商的,哪一個不曾與晉安王府有過往來?
如今喬家倒了,誰都怕那刀落到自己頭上。
一時間,告密的、檢舉的、劃清界限的,層出不窮,鬧得人心惶惶。
宗政珩日日批摺子批到亥時。
他把自己埋在一堆文書裏,不讓自己有空閑,不讓自己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
可每當夜深人靜,他躺在榻上,閉上眼,滿腦子便都是那些和喬書儀廝混的場景。
她的笑,她的聲音,她趴在他耳邊吐氣如蘭的模樣,她蜷在他腿上沉沉睡去的安恬——
樁樁件件,像走馬燈似的,在他眼前轉個不停。
今夜,他低頭看了一眼,那處竟然又......
宗政珩低聲咒罵了一句,隨即猛地坐起身來。
“來人,備水!”
一桶冷水澆下來,澆得他渾身發顫,卻澆不滅心裏那團火。
他胡亂擦幹了身子,披上衣裳,又回了書房。
鋪開一張宣紙,提筆寫字。
一個“靜”字,寫得端端正正。
又一個“靜”字,寫得工工整整。
再一個“靜”字,寫得力透紙背。
他一口氣寫了幾十張,滿滿當當鋪了一桌子。
可心,卻怎麽也靜不下來。
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寫滿“靜”字的宣紙上,落在他緊蹙的眉間。
今日,便是喬家斬首的日子了。
午時三刻。
他低頭,望著那一張張“靜”字,忽然覺得無比刺眼。
他伸手,又拿過一本奏摺,翻開,提筆。
筆尖懸在紙上,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他覺得自己今日過得極慢。
慢得像被人架在火上烤,每一息都是煎熬。
可他又覺得過得極快,快得像一眨眼,便要到了那個時辰。
為什麽?
他在心裏問自己。
她要死了,他該高興的。
她死了,便再也沒有人知道他那段不堪的過往。
她死了,他身上的刺字便成了一個死人的印記。
她死了,他便可以幹幹淨淨地回京城,做他的皇帝,選他的妃子,過他的日子。
可他的心,為何這般沉重?
宗政珩的眼神一點一點暗下去,暗得像暴風雨前的天幕,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猛地將手中的筆擲在地上。
他站起身來,在書房裏來回踱步。
走了幾步,又停下,望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拳頭攥得死緊。
他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麽。
他不知道自己在煎熬什麽。
他隻知道——
他現在不想讓她死。
巳時。
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顧懷安正立在廊下與幾個官員交代事務,聞聲回頭,便見宗政珩大步跨出門檻,衣袍帶風,麵色陰沉。
陛下這是怎麽了?
宗政珩:“備馬!”
顧懷安一愣,連忙跟上去:“陛下,您這是要去哪兒?”
宗政珩已走到院中,翻身躍上馬背。
他居高臨下,目光越過顧懷安的頭頂。
“晉安王府。”
一個女人而已。
他是天子,是天下之主,難道還不能隨心所欲?
喬書儀折磨了他一個月,他還沒跟她算。
死?
沒那麽容易!
她不是受不了低聲下氣、仰人鼻息的日子麽?
她不是說她生來尊貴,死也不肯苟活麽?
他偏不讓她死。
他要她活著,卑躬屈膝地活著,仰仗他的鼻息活著。
他要讓她知道,這世上能給她尊貴的,隻有他。能碾碎她的尊貴的,也隻有他。
宗政珩猛地一夾馬腹,駿馬嘶鳴一聲,衝了出去。
晨風灌進袖口,路上的行人紛紛避讓,他卻什麽都看不見,隻覺胸腔裏那團火燒得越來越旺。
突然。
一匹快馬迎麵而來。
馬上之人身著玄甲,正是看守晉安王府的玄甲衛首領。
他遠遠瞧見宗政珩,臉色驟變,猛地勒住韁繩,調轉馬頭,跟在宗政珩身側,一邊策馬狂奔一邊高聲稟報:
“陛下——臣有要事稟報!罪臣喬南宇的嫡女,喬書儀,半個時辰前,不見了!”
宗政珩猛地勒住韁繩。
“什麽情況?”
玄甲衛首領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額上已滲出汗來:
“臣審問了景蘭苑的嬤嬤,一個會些醫術的嬤嬤交代,她診出罪女喬書儀懷有身孕。想必是因此,才……纔想法子逃了。”
他重重叩首:“陛下恕罪,是臣看守不力!臣已調派玄甲衛全力追捕,定將那喬家女捉拿歸案,斬首示眾,絕不讓她逃出晉州——”
“放肆!”
宗政珩一聲斷喝,首領的話戛然而止,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懷孕。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得他眼前一片空白。
宗政珩握著韁繩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她懷了他的孩子。
她帶著他的孩子,逃了。
他猛地抬起頭,眸子裏的陰鷙濃得化不開。
“立刻找到她,朕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