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晉安王的壽辰。
王府張燈結彩,紅綢從大門一路鋪到正廳,簷下掛滿了繪著金蝠的紅燈籠。
巳時剛過,賓客便已盈門。
晉州各世家大族、各州駐守的將領、與喬南宇交好的商賈名流,乃至鄰近幾州派來賀壽的使者,黑壓壓坐滿了前廳。
觥籌交錯,笑語喧闐,好一派烈火烹油的熱鬧。
喬南宇端坐主位,一身絳紫錦袍,腰間係著玉帶。
他舉杯與眾人對飲,笑聲朗朗,意氣風發。
底下一片阿諛奉承之聲。
喬書儀端坐在女眷席首,一襲月華織錦雲紋斜肩大袖羅衫,在滿堂燈火下泛著清冷的光。
那料子極好,月光白的底,織著暗銀的雲紋,走動時如月華流轉,靜謐而矜貴。
斜肩的設計露出一截瑩白的肩頭,妖冶與清冷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在一處。
宗政珩坐在她身側,一襲玄色錦袍,麵上覆著整張銀麵具。
喬書儀望著滿堂觥籌交錯,心中卻莫名突突地跳了起來。
她總感覺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
書中關於宗政珩如何處置晉安王的筆墨極少。
他會在何時動手?
難道是今日?
從宗政珩入府到現在,差不多一月,與書中的時間線也對得上。
雖然早知道王府會覆滅,但是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還是會唏噓。
她十六年土皇帝的日子就此終止了。
喬書儀內心長歎一聲。
日後,一切都隻能靠自己。
喬書儀雖然相信自己掌控人心的本事,可人心又是這世上最靠不住的東西,更何況宗政珩是皇帝。
若她是皇帝,她會怎麽選?
她會狠下心來,殺掉所有威脅皇位的人,一個不留。
若宗政珩真要殺她,她拿什麽擋?
今日之後,便隻能賭一賭了,賭一賭這一個月的成果。
若他動了殺心,她便隻能死遁,從此隱姓埋名,再不出現在他麵前。
因為她不會低估任何一個上位者的狠心與無情。
可若他對她有一絲留念,她便要賭一把。
這一世本就是白撿來的,賭贏了,便是潑天的富貴;賭輸了,也不過是死。
她無所謂。
喬書儀自我說服著,壓下心中的不安。
她望向對麵一排花枝招展的女子,忽然輕輕開口:
“執圭,你瞧,那一片,都是我爹納的妾。你說,位高權重的男子,是不是真的不會隻愛一個女子?我見過的男子中,便沒有誰隻有一個妻子的。”
“執圭,你想有許多女子麽?”
“不想。”
若是可以隨心所欲,他隻想有一個女子。
他不縱欲,也不貪戀脂粉堆裏的熱鬧。
於他而言,與不喜歡的女子同榻,不是享受,是煎熬。
是為了子嗣不得不盡的義務,是為了朝堂不得不做的權衡。
但。
身旁這個女子,他眸光微微一斂。
她好像,是個例外.......
喬書儀眨眨眼:“當真?”
這話她倒是信的。
書中寫過,待宗政珩大權在握,六宮粉黛皆如擺設,唯有蘇雲嫣,獨承雨露,寵冠後宮。
他是當真隻想要一個人。
可惜,他要的是別人。
宗政珩淡淡“嗯”了一聲,端起酒杯,低頭抿了一口。
喬書儀托著腮看他,目光裏漾開幾分笑意:
“執圭,那你可知,我最喜歡你什麽?”
宗政珩眼皮都沒抬,聲音平平的:
“喜歡我的容貌,喜歡我隻是你一個人的。”
他自覺如今已將她看透了——這瘋女人,旁人的東西她看都不看,但凡是她認定了的,便容不得旁人沾染半分。
他也不例外。
喬書儀卻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湊近他耳邊:
“執圭,你說錯了。”
“我最喜歡你趴在我懷裏,大汗淋漓,氣喘籲籲的時候,喜歡得緊。”
“噗——”
宗政珩一口酒嗆在喉嚨裏,咳得肩膀直顫。
他偏過頭,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
自從兩人有了夫妻之實,這瘋女人的膽子便一日比一日大。
他以為他已經習慣了,可她總有法子,輕飄飄一句話,便讓他猝不及防。
喬書儀笑盈盈地掏出帕子,替他擦拭嘴角,一邊擦一邊漫不經心地問:
“執圭,那你最喜歡我什麽?”
宗政珩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我最喜歡——你坐在我腿上,上上下下的時候。”
喬書儀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歡了。
她湊過去,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那我們,當真是天生一對。”
這兩人私下調情。
而喬南宇已經在上方酒過三巡,麵上已泛了紅。
他站起身來,舉杯向眾人道:“諸位今日賞光,本王感激不盡。來,再飲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正要飲下——
“王爺且慢。”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廳外傳來,不輕不重,卻清清楚楚地壓過了滿堂喧囂。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齊齊望向門口。
一個身著青衫的中年男子負手步入廳中,步履從容,氣度不凡。
他身後跟著兩列玄甲衛士,步伐整齊劃一。
那男子行至廳中央,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高高舉起:
“聖旨到——晉安王接旨。”
喬南宇臉上的笑意僵住了,酒杯懸在半空,半晌才放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從那捲聖旨上掃過,又落在青衫男子臉上,沉聲道:
“這位大人是……”
“兵部尚書,顧懷安。奉陛下之命,前來給王爺賀壽。”
喬南宇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當然知道顧懷安是誰——天子心腹,朝中重臣。
他來晉州,絕不會是來賀壽的。
喬書儀捏著酒杯的手指猛然收緊。
原來,真的是今日。
她微微側目,餘光掃向身側的宗政珩。
他依舊端坐在那裏,姿態從容,手中的酒杯不疾不徐地送到唇邊,看不出半分波瀾。
顧淮安:“王爺,不接旨麽?”
喬南宇目光沉沉,撩起衣擺,跪了下去。
滿座賓客也跟著下跪。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晉安王喬南宇,世受國恩,鎮守北境,本應恪盡職守,忠心事君。不意其狼子野心,暗蓄死士,私練精兵,勾結邊將,圖謀不軌。其罪有三:一曰私募兵馬,私造兵器,意圖謀反;二曰結黨營私,暗通外藩,圖裂疆土;三曰欺君罔上,隱匿賦稅,中飽私囊。三罪並論,罪無可赦。”
“著即削去晉安王爵位,抄沒家產。喬氏一族,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不分老幼,不論男女,皆斬於市。以儆效尤,昭告天下。”
喬書儀跪伏在地,眼神幽深如潭.
這就是權力麽?
一句話,定人生死。
一卷黃綾,一百三十七條命。
那些身份卑微的人,根本不知道喬南宇謀反、也從不過問朝堂之事的丫鬟、小廝、仆婦、馬夫——都要跟著死。
可她心中沒有憐憫。
隻有對權勢的渴望。
她從來都知道,在古代,人命如草芥,是每一天都在發生的尋常事。
她沒想過要改變這個時代,她也改變不了。
她能做的,隻是讓自己站到更高的地方,讓任何人都不能把她當做草芥。
宗政珩跪在她身側,離她不過一臂的距離。
他垂著眼,餘光卻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的身子似乎在微微發抖。
她在害怕麽?
她也會害怕麽?
她不是不怕死麽?
她現在在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