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安王壽辰前一日。
暮色未濃,景蘭苑中已點上了燈。
兩個丫鬟推著衣架進來,上頭懸著兩套新裁的衣裙,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小姐,羅綺閣將您訂的衣裳送來了。”
喬書儀正與宗政珩並肩靠在榻上,聞言便起了身,走到衣架前,指尖撫過兩件衣裳的料子,回頭望他,眉眼彎彎:
“執圭,你幫我瞧瞧,這兩件哪件好看?明日我爹壽宴上穿。”
丫鬟在一旁殷勤地介紹:
“小姐,左邊這件是月華織錦雲紋斜肩大袖羅衫,這料子是蘇州來的貢品,裁縫說穿在身上,月光一照,肩頭便如披了一泓清輝,清冷中帶著幾分妖冶。”
“右邊這件是杏色織金紗紅梅寒香紋大袖衫,金線織的是暗紋,紅梅是用真正的寒香染的色,華貴又豔麗,最襯小姐的膚色。”
喬書儀聽著,目光在兩件衣裳間逡巡,卻未置可否。
她揮了揮手:“你們先下去罷。”
兩個丫鬟屈膝一禮,退了出去。
門合上的瞬間,喬書儀便轉身坐到宗政珩腿上,雙手環住他的脖頸:
“執圭,從前每回買新衣裳,或是娘親送來貴重的料子裁新裙子,我都快樂得很。試來試去,能高興一整日。”
她頓了頓,指尖在他後頸輕輕畫著圈:
“可現在嘛……我倒覺得,不穿衣裳的時候,最快樂。”
宗政珩正認真聽她說話,這話在腦中轉了一轉,才反應過來。
他咬著後槽牙,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姝姝……你是女子。”
“那又如何?我隻是想什麽便說什麽罷了。這些話,我也隻對你說。”
“而且,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嘛。”
她的指尖從他後頸滑到他臉頰上,輕輕摩挲著:
“最開始喜歡你的臉,俊得不像凡人。後來你從水牢出來,我給你上藥,才發現你的身子也極好——寬肩窄腰,肌理分明,神勇得很,我便更喜歡了。”
“現在嘛……你的.......我也喜歡。”
她抬眸望他,目光裏沒有半分羞怯,隻有坦蕩蕩的歡喜:
“大大的,紅紅的,香香的……我可以......親親麽?”
宗政珩眸光一暗,暗沉沉的眸子裏像是燃著一簇幽火,燒得人心裏發緊。
“這些都是誰教你的?”
喬書儀眨了眨眼,理直氣壯得很:
“避火圖上有呀。”
“執圭,難道你不喜歡?其實,我……我也想讓你親……”
宗政珩的黑眸愈發幽深。
他沒有答話,隻伸手一托,便將人整個抱了起來。
他如今已恢複了武功,抱她不費半分力氣。
喬書儀在他恢複武功的那日便察覺到了。
甚至不止一次,她感受到他眼底掠過的殺意。
可每一次,他都忍住了。
這一個月的目的,快要達成了罷。
宗政珩,你真的會殺我嗎?
但,隨著晉安王府覆滅的日子越來越近,喬書儀心頭還是有些不爽快。
從穿來第一天起,她靠家世,靠柳家的銀子,活得肆意張揚。
可往後呢?隻能靠她自己了。
以後這錦衣玉食、揮金如土的日子,怕是要離她遠去了。
她正胡思亂想著,忽然屁股一涼——
喬書儀回過神來,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竟被放在了桌上。
她原以為他要將她丟到床上去,卻不想……
她抬眸,撞進宗政珩漆黑深邃的眸子裏。那
“不是想親麽?這個高度,剛剛好。”
喬書儀嚥了咽口水。
悶騷。
實在是悶騷。
她心裏罵著,手卻已不自覺地搭上他的腰帶......
謔。
每次見了,都忍不住要歎。
不愧是男主——相貌是頂好的,身子也是頂好的。
老天爺賞飯吃,賞的還是滿漢全席。
頭頂傳來他的呼吸聲,起初還是穩的,漸漸地,呼吸便亂了,沉了,像壓抑著什麽的悶雷。
宗政珩垂眸望著她的發頂,喉結滾動了一下,又一下,終於忍不住仰起頭,一聲悶哼從胸腔裏溢位來。
不知過了多久。
她整個被提了起來——
旋地轉,後背重重落進了柔軟的錦被裏。
她眨了眨眼,望著頭頂俊美的臉。
位置調了個個兒,方纔她俯首,如今輪到他了。
喬書儀望著他的發頂,忽然有些恍惚。
讓一個男人在床上上癮,不是長久之計。
這道理她懂。
以色侍人,色衰則愛弛——古往今來,多少女子栽在這上頭。
皮囊會老,新鮮感會褪,那點子貪歡的念想,經不起幾番春秋。
可拿捏一個男人,從來不是一條路走到黑的蠢事。
床榻上是床榻上的功夫,那是本能,是火,是燒起來便顧不得東南西北的**陣。
可床榻之外,還有另一層——是心。
是讓他恨也恨不徹底,忘也忘不掉,是讓他明明該殺了她,手卻掐不下去的那點念想。
床上床下,缺一不可。
她從不覺得床上之事有什麽齷齪。
本就是各取所需。
他要,她給;她要,他給。
誰也不欠誰,誰也沒逼誰。
兩個人都快活的事,何必想得那般醃臢?
這一夜,宗政珩放縱了自己。
不是被藥力逼得失控,不是被她撩撥得無處可逃——是他自己想。
明日是喬南宇的壽宴,也是喬南宇淪為階下囚的日子。
明日後,他便要離開王府,離開她。
這一夜,也許就是他們之間最後的溫存。
他摟著她,掌心貼著她光裸的背,一下一下,輕輕摩挲。
她的呼吸均勻綿長,已睡沉了。
他低頭望著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告訴過她,終有一天,他會殺了她。
可她在他麵前,從來不曾有過半分防備。
是篤定他不會動手?
還是像她說的那樣——死在他手上,心甘情願?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個瘋女人,他從來都沒有看透過。
若喬書儀此刻醒著,知道他心中所想,大約隻會輕輕笑一聲。
因為她早就知道他是皇帝,是這個世界的男主。
若他真要殺她,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拿什麽反抗?
與其惶惶不可終日,不如賭一把。
她賭的是自己的眼睛,賭的是這些日子的朝夕相處,賭的是他每一次掐住她喉嚨時,最終鬆開的掌心。
她信自己看人心的本事,也信自己拿捏人心的本事,即使這個人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