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南宇眼神陰暗。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來。
他方纔的慌亂已從麵上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困獸猶鬥的狠厲。
“顧大人,本王在晉州兢兢業業十餘載,為朝廷鎮守北境,保一方平安。陛下今日一道聖旨便要定本王的罪——可有證據?”
“王爺要證據?”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這是王爺在城外山穀練兵的花銷賬目,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他又取出一疊書信,在手中輕輕拍了拍:
“這是王爺與各方勢力往來的密信。兗州、青州、徐州,乃至關外的幾個部落。王爺的信使跑得勤,臣的人也跟得緊。每一封,都有抄錄。”
最後,他從懷中取出一張輿圖。
“這是王爺練兵之地的輿圖。城東、城南、城北三處糧倉,臣已派人接管。城西的兵器作坊,管事的人已經換了。至於王爺最得意的那處山穀,陛下的人,已經在那裏等著了。”
喬南宇的瞳孔猛然收縮。
“不——不可能!”
“來人!給本王拿下顧懷安!本王是這晉州的王,是這北境的天!你一個京官,踏進本王的地盤,還想活著出去不成?!”
一盞茶的時間。
顧淮安的人沒動,喬南宇的人也沒動。
顧懷安負手而立,微微眯眼:
“王爺,陛下在晉州城外備了八百儀仗,說是來給您賀壽的。這八百人,此刻已在王府外候著了。”
“至於您府中的侍衛——皆、已、赴、死。”
喬南宇的腿一軟,跌坐回椅上。
不可能,怎麽可能呢?
之後的事,便如疾風驟雨,再沒有半分迴旋的餘地。
方纔還觥籌交錯的賓客,從驚惶中回過神來時,已被客客氣氣地“請”進了院落。
顧懷安立於廳中,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
“諸位不必驚慌。陛下有令,凡與謀反無關者,查清之後自會放歸。隻是這樁案子牽連甚廣,諸位便在這府中多留幾日,待一切查清,方可離開。”
“至於晉安王府眾人,半月之後,問斬。”
最後兩字落下來,像刀,紮進每一個喬家人的心口。
有人驚撥出聲,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喬家人沒有被押入大牢,人數太多,王府便是他們的牢籠。
喬書儀從地上站起身來,膝蓋跪得有些麻了,她拂了拂裙上的灰,沒有看顧懷安,也沒有看那些哭成一團的人,隻轉過身,沿著長廊往景蘭苑的方向走去。
顧懷安的目光在喬書儀身上停了停,又掃了一眼她身後那個戴麵具的男子,卻沒有多想。
他望著滿院子驚惶失措的人群,眉頭緊鎖。
封鎖王府、清點人數、甄別賓客——樁樁件件都等著他處置。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暗暗歎氣。
陛下交代的事倒是都辦了,可這位主子如今人在何處?
宗政珩默默跟在喬書儀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九曲迴廊,走過滿園春色。
流蘇樹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晃,灑下一地細碎的白。
可賞花的人,卻再不是從前的光景了。
“嗬——”一道尖銳的笑聲從身後傳來,“喬書儀,你也有今天?”
喬書琴不知從哪裏閃了出來,一襲素衣。
“晉安王嫡女,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喬書儀,一朝成了階下囚,是什麽感覺?”
她走近幾步,目光裏滿是幸災樂禍的惡意:
“你殺我孃的時候,可曾想過自己也有今天?你把我扒得隻剩肚兜跪在靈前的時候,可曾想過自己也有今天?”
喬書儀轉過身,望著她,那雙眼眸清清冷冷:
“姐姐,我是階下囚,你難道不是?”
“而且,階下囚又如何?不過一條命罷了。高堂之上那位想要,拿去便是。我喬書儀活了這些年,錦衣玉食,肆意張揚,從沒委屈過自己半分。在我看來,死了倒比流放嶺南、貶為庶民來得痛快。”
她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倒是姐姐,你捨不得死麽?”
喬書琴咬了咬唇,強撐著冷笑一聲:
“我有什麽捨不得的?倒是你,捨得下你身後這位執圭公子麽?”
“有什麽捨不得的?我這人最是看得開。活著的時候,想要什麽便去爭,喜歡什麽便去拿,痛快一天便是一天。至於死後的事,與我何幹?”
喬書琴望著她雲淡風輕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就是想看喬書儀落魄一回、狼狽一回、害怕一回。
可此刻,明明滿門抄斬的刀已懸在頭頂,這個瘋子卻還是這副模樣——
雲淡風輕,漫不經心。
她的指甲嵌進掌心,疼得鑽心,卻比不上心裏的恨。
喬書儀不再看她,轉過身,步履從容地離開。
*
回到景蘭苑。
苑中往日裏穿梭往來、低眉順眼的丫鬟小廝,此刻都不見了蹤影。
偶爾能聽見偏房裏傳出低低的啜泣聲,或是壓著嗓子、倉惶不安的私語。
反正都要死了,誰還伺候誰呢?
喬書儀推開臥房的門,燭台還燃著,卻無人值守。
她走過去,在榻邊坐下,宗政珩跟著坐在她身側。
她抬手取下他麵上的銀麵具,露出底下俊美的臉。
燭光搖曳,映得他的眉眼半明半暗。
她忽然歎了口氣。
“執圭,對不起。”
宗政珩微怔:“為何說對不起?”
喬書儀眷戀地撫上他的臉頰。
“從前還說要給你榮華富貴,要讓你同我共享這世間的奢華,看來我是做不到了。”
“不過幸好,我們還未成親,你也不是喬家的人。”
“喬家的禍事,牽連不到你。”
宗政珩眸光複雜。
他以為,依她那副“你是我的”的性子,到了這境地,大約會想著拉他一起死。
她那樣的人,自己的東西,寧可毀了也不會讓給別人。
他一直是這麽以為的。
可她卻在替他打算。
她竟然怕牽連他。
她罰他,折辱他,在他身上刻字,然後還說喜歡他,宗政珩對這樣的喜歡嗤之以鼻。
可她死到臨頭,想的卻不是自己,而是沒給他榮華富貴,而是他如何活下去。
她好像.......真的喜歡他........
正想著,喬書儀忽然握住了他的右手。
她的手小小的,涼涼的,將他的手掌托起來,緩緩引到自己脖頸上,讓他的掌心貼著她纖細的喉骨。
“執圭。”
她歪著頭,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他,認認真真的。
“我知道你恨我。半個月後我就要死了,不如讓我死在你手裏,如何?”
宗政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親手.......殺了她?
他感覺到掌心下細細的喉骨,還有一下一下跳動的脈搏,隻要他稍稍用力,她立刻便能死在他手中。
宗政珩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她閉了眼,臉漸漸漲紅,呼吸也變得急促,卻始終沒有掙紮,也沒有睜眼。
她像一隻收起爪子的貓,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裏,等著他做決定。
她關他水牢的時候,踩著他肩膀逼他下跪的時候,在他身上刺字的時候,每一個瞬間,他都想殺了她。
可......
宗政珩猛然鬆開了手。
一大口空氣湧入她的喉嚨,她劇烈地咳嗽起來。
可咳著咳著,她便笑了。
她撲進他懷裏,雙手環住他的脖頸,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像從前做過無數次那樣。
“執圭,我好高興。你捨不得殺我,是不是?你也是有那麽一點點喜歡我的,是不是?”
宗政珩沒有回答,隻是僵硬地坐著,任由她抱著。
她將臉埋在他頸窩裏,蹭了蹭,聲音悶悶的,卻帶著笑意:
“執圭,你知道嗎?你捨不得殺我,那我就算死了,也沒有遺憾了。”
宗政珩眼神晦澀不明:
“姝姝......我隻是不想自己的手沾了血.......”
反正半月後她就要死了,何必髒了自己的手呢?